案头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着少年认真的眉眼。
祁蘅喉头一哽,半晌才道:“好,很好。”
“护国烟花备好了吗?”他轻声问。
春连躬身道:“都备妥了。大臣们都在等陛下……”
“让他们都回家吧。”祁蘅望向窗外,暮色中的飞雪愈发绵密,“今日新旦,该与家人团聚才是。”
春连愣了愣,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陛下这个样子,有些想哭。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这哪里是什么好转,分明是……回光返照。
可看着陛下挺直的背影,春连只能将呜咽咽回肚子里,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生怕惊碎了这一刻祁蘅难得的精气神。
他恭声应道:“奴才这就去安排。”
祁蘅最后看了眼仍在埋头苦读的祁翎,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远处,新旦的钟声悠扬响起,宫人嫔妃的欢笑声隐约可闻。
他整了整衣冠,朝着宫门方向缓步而去,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稳,仿佛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
细雪落在他肩头,又悄无声息地消融。
沿途的宫人纷纷跪拜,他却恍若未闻,只是望着远处城楼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向前。
——
新旦的仪仗早已在宫门外列队等候。
祁蘅登上御辇,缓缓朝着城门方向行进。
长安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他们踮着脚尖,争先恐后地想要见一面圣上,眼中满是敬仰与期待。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恭贺声此起彼伏。
到了城楼下,春连急忙上前搀扶祁蘅。
祁蘅却抬手拒绝了。
“朕自己去。”
说来也怪,此刻的他竟感觉不到半点疲惫,仿佛将余生所有的力气都积蓄在了这一天。
城楼下的石阶覆着薄雪。
祁蘅独自拾级而上。
他的脚步很稳,仿佛这五年的病痛都只是场梦。
上楼的石阶上,雪被扫得很干净。
登上城楼,祁蘅却先看见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季远安。
他立在城楼风口处,肩头积了层雪。
见祁蘅来了,季远安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他大抵,也猜到了今日会发生什么。
所以来守着他。
祁蘅没看见桑余,他意料之中地笑了。
“火折子。”祁蘅冲季远安伸手。
季远安从怀中取出火折子,递到一半又攥住祁蘅的手腕。
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陛下,我会带你回去的。”
不管你能不能回去,他都会带他回去,回他唯一的家。
祁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年少时每次安抚那个调皮捣蛋又性子唐突的季远安那样。
不过现在,季远安不调皮了,他是身边最靠得住的人。
城下的百姓越聚越多。
祁蘅站在垛口处,寒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
他点燃引线,微弱的光一明一灭的,延伸出去,照亮了他清明的眼。
一瞬间,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金色的光芒猛地照亮了祁蘅的面容。
百姓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他仰头望着那转瞬即逝的光华,瞳孔中流光溢彩。
“阿余,”他轻声呢喃,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这一次你骗了我,你没有来,小像也没有送来。”
雪花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又化了,融进了眼泪里,往下滑落。
城楼下的欢腾声仿佛隔了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我才不会骗你。”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轻得像是幻觉。
祁蘅猛地转身。
桑余就站在三步之外,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她怀里小心翼翼地拿着什么,在烟花的映照下,整个人都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你……”祁蘅的声音哽在喉头。
他想上前,却怕自己又在做梦。
桑余上前,摊开手掌,露出一张剪好的小像。
那小像,赫然是少年时的祁蘅,眉目如画,栩栩如生。
“我说过会来。”她向前一步,将小像递到他面前,“我也说过,我不会骗你。”
“桑余……”
祁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你一个人在等我,祁蘅。”
桑余打断他,把小像平铺地放在他手里,“所以我来了。”
城下的百姓仍在欢呼。
喧闹的人世还是那个人世,和四年前没有任何不同,只是恨意消散,只剩下两个故人。
他们就这样静静站着,看烟花,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祁蘅忽然笑了,那笑容纯粹,与那张小像别无二致:“今年的雪,真好看。”
桑余一起笑了,轻声道:“是啊,最好看的一次。”
第265章 笑一笑,祁蘅
一个时辰前。
摘星楼内灯火通明。
李识衍和沈夫人一大家子,围坐在圆桌前,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年夜饭。
这是桑余吃过的最团圆的年夜饭。
李识衍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几道桑余爱吃的清淡小菜,生怕她孕吐又犯。
席间笑语晏晏,柳凤凤还学着大人的模样给每个人敬酒,除了柳青苑都笑个不停。
饭后,李识衍帮桑余将她剪好的小像一张张挂在大柳树上。
还是当年的那棵树,不过当年只挂了沈康的,如今却挂满了桑余在乎的人,原来人的日子真的可以越过越好。
红纸剪成的小人轻轻摇曳,栩栩如生。
“只剩你师父的了。”
李识衍递过最后一张小像,问她要挂吗?
桑余接过,指尖轻轻抚过沈康的眉眼:“挂上吧。师父看到了就会知道,我不恨他。”
——
收拾妥当后,桑余独自回了房间。
她一个人,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张小像。
是祁蘅的。
连他眼底那颗小痣都还在。
她剪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把那个人的一切都记得那么清楚,等意识到时,已经剪出来了。
四年的时间过去了,可他的模样,却还是桑余闭着眼睛就能剪出来的,已然成了下意识的记忆。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给他。
桑余望着小像出神,没注意到李识衍何时站在了门口。
李识衍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小像上。
许久,他忽然轻声道:“去吧。”
桑余猛地回神,回首看见李识衍,把小像盖在掌心:“……什么?”
李识衍想起今日在宫中见到的祁蘅。
其他臣子或许也都看出来,祁蘅撑不了多久了,今日他的一切利落清醒,都是他用尽了自己最后一口气。
李识衍垂下眼眸,声音有些发涩,又有些滞闷:“我……不想给一个将死之人留下遗憾。此时,城楼上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抬起头,对上桑余怔忡的目光:“去吧,去见他最后一面。”
桑余的手微微发抖。
窗外,百姓家的烟花已经开始零星绽放,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
“我......”
“马车已经备好了。”李识衍打断她的犹豫,“再晚,就来不及了。”
桑余攥紧了手中的小像,纸边在她掌心留下浅浅的压痕。
她突然站起身,红着眼眶看向李识衍:“识衍,我庆幸……遇到的是你,爱上的也是你。”
李识衍扬起唇角,对她露出向来温和的笑:“我也是,我知道,阿星心里最后是我,这就够了。”
桑余扑进李识衍怀里,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等我回家...等我了结这一切...”
李识衍点头。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信任她的一切。
所有肮脏的想法都不能与她相提并论。
因为他爱的,原本就是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女子。
李识衍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说:“我等你。”
桑余松开手,李识衍的前襟已经洇湿了一片。
——
马车在雪夜中疾驰,桑余死死攥着那张红纸剪成的小像。
抵达城楼,桑余看到台阶下跪满了祁蘅的亲信大臣和信得过的妃嫔,包括容妃。
春连跪在最前面,佝偻着身子哭得不能自已。
小太监抬头看见桑余,浑浊的泪眼骤然睁大,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桑余没有停留,提着裙摆径直踏上台阶。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在奔跑,绣鞋踩在新落的积雪上发出急促的咯吱声。
来得及...一定要来得及...
她在心里默念,寒风刮在脸上,有些疼。
拐角处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城墙才没有摔倒,随即继续固执地向上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