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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蘅站在廊下,指尖轻叩栏杆,神色沉静。
“沈康。”他唤了一声。
阴影处,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殿下。”
沈康低着头,敏锐地察觉到祁蘅和曾经的不一样。
往日,祁蘅召见他,要么是部署暗杀,要么是谋划朝局,眼底永远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
可此刻,祁蘅的眉目间竟透着一丝罕见的平和。
“三日后,我要带阿余去江南。”祁蘅开口道。
沈康猛地抬头,眼底闪过意外:“殿下,怎么会这么突然?”
祁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放心,无关朝堂,只是带阿余去游玩一趟。”
沈康喉结滚动,下意识攥紧了拳:“属下只是觉得,太过急迫,会不会……”
话未说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低下头:“是属下逾矩了。”
祁蘅却并不在意,反而转过身,直视着他:“你很不想让她去?”
沈康后背一凉。
他强自镇定:“属下不敢。”
“是不敢,还是害怕桑余知道什么?”
祁蘅的声音很轻,却让沈康如芒在背:“属下不是很明白殿下的意思……”
“因为皇室和沈家的仇?”
“轰”的一声,沈康脑中一片空白。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祁蘅:“殿下……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本该是只有当年之人才知晓的秘密,惠嫔娘娘已死,祁蘅怎么会……
祁蘅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处:“不重要。这次去江南,我就是要带阿余认亲。”
沈康更不明白了。
“她的生母还活着。”祁蘅打断他,“就在江南。”
沈康皱起眉,提醒他:“殿下难道不怕桑余知道真相后,会对您……”
“恨我?”祁蘅接过他的话,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她的生父,是父皇受了母妃挑唆才死的,是吗?”
沈康彻底僵在原地。
祁蘅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
祁蘅转身望向庭院里盛放的梨花,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没关系,我会让阿余知道,她因为母妃失去的,我都会一一偿还给她。”
真心,可以抚平恨意。
沈家不管怎么恨他,他都不会放开桑余。
沈康震惊地望着祁蘅的背影,心中万般想不明白。
祁蘅竟然是认真的……
他真的可以为了桑余,放弃一切?
竟然连那条他谋划多年,眼看就要到手的帝王之路,都不要了。
——
很快,南下的日子到了。
一行人乘船渡江,往苏州的方向渐行渐远。
桑余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辽阔的水面。
她趴在船头,眼睛亮得出奇,望着远处水天一色的碧波。
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湿润的水汽,她忍不住伸手去抚碧绿色的湖面,指尖触进沁凉的江水里。
祁蘅站在她身后,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这个时候的桑余还没有真的很好哄,只要他真心,她就会心软信他,一点点地变成鲜活又生动的她。
像曾经在李识衍身边一样,李识衍带给她的,他终于也做到了。
祁蘅情难自禁,上前从身后环住她的腰:“阿余,小心些。”
桑余没有躲开,反而放松地靠在他怀里,望着远处掠过的水鸟看。
她不知道祁蘅怎么会心性大变,不知道梦里的一切为何没有发生,但祁蘅对她是真的很好,是她曾经不敢想的。
她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可依仗的亲人,甚至连十一岁前的记忆都模糊不清。她所有的一切,都是祁蘅给的——活命的机会,立足的庇护,甚至是那些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温柔与偏爱。
所以,她不介意飞蛾扑火。
人心向来欲壑难填,桑余也不例外。
她清醒地沉沦着,哪怕知道祁蘅现在给她的一切是一片情爱汇聚的沼泽,背后藏着算计,她也心甘情愿地溺在里面,知道他有一天清醒过来,收回所有好意,她会是尸骸遍布中一具不起眼的鬼魂,连墓碑也没有,也无所谓。
忽然,桑余想起什么,仰头问道:“殿下上次说,带我去江南见一个人……是谁?”
祁蘅沉默片刻,手臂微微收紧。
“阿余,”他的声音低沉,“想要有自己的亲人吗?”
桑余怔了怔,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殿下就是奴婢的亲人。”
这句话说得那样自然,却让祁蘅心头一热。
他忽然笑了,眼底泛起温柔的光。
此刻,他无比确信。
带桑余去江南认亲,是最正确的决定。
他要让她知道,她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他要给她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归处。
江风拂过,船帆猎猎作响。
祁蘅握紧她的手,望着远处,说:“阿余,我们就快到了。”
第274章 卷二:泥人
到了江南时,天色已近黄昏。
祁蘅与桑余住进了一家临水的客栈。
推开雕花木窗,便能望见远处蜿蜒的河道,乌篷船缓缓划过,船桨荡起细碎的水声。
桑余趴在窗边看得出神,连祁蘅何时站在她身后都未察觉。
“饿不饿?”他轻声问。
桑余这才回神,摇了摇头,却又听见自己肚子“咕”地叫了一声,顿时红了耳尖。
“其实……有些饿。”
但她发觉祁蘅脸色有些不好,这一路快船,他定是很累。
她一向将祁蘅的一切放在最重处,
祁蘅低笑,牵起她的手:“走吧,带你去尝尝江南的菜。”
暮色渐沉,街市上却愈发热闹起来。
灯笼一盏盏亮起,将青石板路映得暖融融的。
桑余跟在祁蘅身侧,目光却被街边琳琅满目的小摊吸引,时不时驻足。
行至一处泥人铺子前,祁蘅忽然停下脚步。
桑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对憨态可掬的小泥人,一男一女坐在一起,眉眼弯弯,栩栩如生。
她的心忽然轻轻一跳。
“这个......”她不由自主地伸手,将小泥人捧在手心,指尖轻轻抚过泥人女子的发髻,“真可爱。”
祁蘅的呼吸微微一滞。
前世,桑余就是在这里买了这对泥人,送给李识衍,还说:“你看,像不像我们?”
那时他站在暗处,看着她对李识衍笑靥如花,心如刀绞。
“像你和我么?”
他忽然问,声音有些发紧。
桑余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没想到他又露出那样患得患失又执拗的目光。
她抿唇笑了笑,点点头:“像。”
祁蘅的胸口忽然一松,像是有什么郁结许久的东西终于化开。
他伸手接过那对泥人,又握住桑余的指尖,心口带起一阵微妙的酥麻。
“对,”他低声道,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就像你和我。”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像你和任何人。”
这句话说得极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桑余怔了怔,祁蘅这些时日总是这样,一点也不像是为了某种计策而逢场作戏,就像他小时候单纯的喜欢某件事物一样,执拗又小孩子气的一遍遍确认。
等她回过神来,祁蘅已经付好了银钱,小心翼翼地将泥人包好,塞进她手中:“收好了。”
夜风拂过,吹动桑余额前的碎发。
祁蘅望着她在灯火下格外柔和的面容和笑意,忽然觉得整颗心都变得滚烫起来。
这对泥人,从此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再也不会与旁人有关。
这一世的江南,此时正是忧患之际。
皇帝的龙威对江南也是鞭长莫及,只是表面富庶安宁。
江北刚遭了水患,河道决堤,万亩良田尽毁。偏又遇上贪官勾结盐贩,哄抬米价,百姓流离失所。街巷间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灾民,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
祁蘅走在街上,眉头不自觉地紧锁。
他做过帝王,骨子里刻着忧国忧民的习性。看到这般景象,下意识就想将那帮贪官污吏拖去菜市口斩首示众。
可他不能。
他已经为了江山社稷殚精竭虑过一次了,那一次,祁蘅失去了最珍视的人。
这一世,他宁可袖手旁观,也不要再卷入朝堂争斗,那个位子……其实坐上去后才知道不过如此,更不能再和桑余一生一世一双人。
“殿下......”桑余忽然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祁蘅回神,见她正望着街角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
那孩子约莫五六岁,正捧着半个发霉的馒头狼吞虎咽。
桑余仰头看他,眼中带着试探的诚挚:“要不要……我们在江南设个粥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