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不了解?这几日,我把你们之间的事都查的清清楚楚,”他的声音越来越哑,极力克制着什么:“你受的那些苦我都知道,所以他是怎么对你的,你比我更清楚。我不可能让你就这么永远待在火坑里。他那样的人,一个冷血疯魔的怪物,眼里除了权力什么都没有,他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利用你……”
“就因为我了解他,”桑余猛地抬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我才知道他绝不会为了利用我就委曲求全地讨好我,我分不清别人到底是真是假,可我分得清他如今是真心,还是假意!”
“那陆晚宁呢?”
李识衍突然问她。
这个名字,猛的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桑余浑身一颤,没说出来的那些话瞬间都哽在了喉咙里。
陆晚宁......是啊,三个月前,他还在与陆晚宁书信往来。
桑余缩了缩肩膀,院子里的风怎么突然这么冷了?
“那是以前......”桑余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垂眸,给自己不知道的真相找理由。
李识衍冷笑一声,步步紧逼:“以前是多久?一个月?三个月?”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就这么短的时间,他才对你好上几个月,你就认定他回心转意了?”
“不是几个月,是很多年。”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李识衍的面色一冷,对他的到来倒是意料之外。
桑余几乎是飞快的回头。
是祁蘅。
祁蘅看到桑余这样茫然无措地看着自己,又被李识衍气哭了地模样,心底简直又疼又恨。
这一世,加上上一世的那么多年,明明他是耗费了许多年才回心转意,可没有人能明白,他也没办法告诉任何人。
祁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大步上前,顺手就一把将李识衍挡开,抬手将桑余揽入怀中。
“别哭。”他低头轻吻她的发顶,哄着她道:“我在这里呢。”
桑余的脸埋在他胸前,能清晰听见他急促的心跳。
祁蘅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然后,祁蘅看向李识衍,眼神一寸寸透出冷意:“你要是还有什么话,改日再说不迟。”
夜风又冷了些,祁蘅将桑余护得更紧了些。
此刻他什么都不愿想,也不想和李识衍掰扯解释太多,只想先哄好他的阿余。
但李识衍怎么可能就这样离开?
桑余对他而言,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这么多年的妹妹,也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存在。
他现在走?
他走了之后,再任由祁蘅哄骗什么都看不清的桑余么?
他一定要让桑余迷途知返。
索性,李识衍直截了当,问祁蘅:“所以,殿下打算怎么解释陆晚宁的事?”
祁蘅的眉眼瞬间又冷了几分,偏头看向李识衍时,眼底翻涌着许久未见的戾气。
那股杀意如有实质,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我让你走,你没听见?”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祁蘅怀里突然传来闷闷的声音。
“可是,我也想知道。”
祁蘅的身子一僵。
他微微松开,低头看着桑余,那股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阿余你别听他乱说……”
“那我听你说。”
桑余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眼底浮起一丝祁蘅再熟悉不过的疏离,就这么平静的看着自己。
那一瞬间,祁蘅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她也总是这样看着他,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因为她每次打算不要自己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着自己。
祁蘅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恐惧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那些被噩梦纠缠的日日夜夜,那些失去她的痛不欲生,此刻全都化作无形的枷锁,勒得他几乎窒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的,想什么都说出来的,可是喉咙疼的他什么也讲不出。
桑余见他沉默,以为他是无话可说。
她轻轻推开他的怀抱,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殿下,我都明白的。”
她的声音极为平静,缓缓说:“其实你烧掉的那些信……每一封,我都看过了。”
祁蘅浑身僵硬。
月光下,他的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那些被他亲手焚毁的信笺,那些他以为已经扼杀住的错误,已经永远藏起来的过往。
她竟然……全都知道?
李识衍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继续说:“怎么,一向能言善辩的三殿下,如今也会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他向前一步,语气愈发尖锐,“你这几个月不与陆晚宁联络,冯崇已经坐不住了。她如今被接回京城,恐怕不日就会来江南寻你。你现在一想到她就这副模样,到那时岂不是——”
“够了。”
李识衍停住。
是桑余让他停下的。
她看向李识衍,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这是我们二人的事,与你无关。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这些道理,也不需要你来教我。”
桑余低下头,闭了闭眼。
其实这三个月都像是一场梦,她知道不是真的,可她不在乎,她只是想好好的做一场梦,不那么快醒过来。
但为什么偏偏有人逼着她清醒,逼着她想起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你既然已经查过我,就该知道我也不是干干净净的人。你要找的沈星……”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现在满手鲜血,和你永远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第286章 那你杀了我
李识衍的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却又笑不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一步,问她:“阿星……你在说什么啊?”
月光下,他的神情从方才的字字珠玑,到此刻的茫然无措,全然像变了个人。
“我……我知道那些都不是你自愿的,而且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永远都是我的阿星,这些都不会变的……”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就算你手上沾满鲜血,我也只会更恨自己当初弄丢了你,绝不可能就因此觉得你不是阿星了,就不喜欢你了……”
“可是我不喜欢你。”
桑余说这话时,眼神疏离又平静,准确说,是空洞洞的。
她抬手指向院门,声音轻却不容置疑,“这里是沈府,是我家。李公子,请回吧。”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生生剜进李识衍的心口。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这一次,是桑余赶他走的。
月光下,李识衍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连最后一丝强撑的底气都被抽走了。
他的确……不能再留下来了,否则阿星真的会不高兴的。
“好……”
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听她的话,跌跌撞撞就的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又忽然停住,却没有回头:“阿星……如果你哪天想起来,想起我是谁,只要你找我,我就会来见你。”
话说完,他推开院门,融进了夜幕。
此刻,打搅他们的人都离开了。
祁蘅也逐渐从混乱中清醒过来。
他猛的发觉,桑余是在发抖。
祁蘅伸手想碰她,却被桑余极敏锐的下意识躲掉了。
她和自己保持着很规矩的距离。
“……阿余?”
桑余明明含着眼泪,就要往外涌,可她不想哭,所以一把抹掉了。
她抬起眼,看着祁蘅眨了眨眼睛,说:“殿下,我们收拾收拾,回京城吧?”
祁蘅一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阿余,你说什么?”
“江南终究还是不适合我们。”桑余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奴婢真的万分感谢殿下这些日子对我这样好,我真的很开心。这是我入宫十年来,最开心的一段时日了。”
这话,她说的是真心话。
她不会怪祁蘅,祁蘅只是骗她,又没伤害她,她的真心又不值钱,对于死过这么多次的暗卫而言,祁蘅已经对她很好了。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露出她泛红的眼角:“但是陆小姐也回来了,让她追来江南不太好……如果我母亲看到了,她会难过的……”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您真的不该也骗她说要娶我,她本来就很辛苦……”
祁蘅整个人都一动不动。
桑余很沉默的在难过,默默无闻的,连眼泪也不愿意流,好像不管经历对她多不善待的事她也总能接受。
原来她这些日子什么都知道。
他想起了,想起上一世,他登基后,第一次看见桑余被打的满身是伤,可他已经不是皇子了,所以不能去光明正大的关照一个宫女。
以至于她伤的那么重,但也只是安安静静的藏起来,抖着手给自己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