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余看着落在地上的帕子,已经被雪水浸透,心里却再没有一丝一毫的难过。
她隐忍的低下了头,捡了起来。
“臣妾知错了。”
祁蘅看着桑余站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的拿着她小心绣成的鸳鸯图片送给他和别人的鸳鸯图,心口就传来一阵酸痛。
这还是她第一次送他绣品。
却是为了祝愿他与别人。
祁蘅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抖了起来,他抹了一把发红的眼睛,声音暗哑:“烟花残渣迷了眼睛,回宫吧。”
说罢,他就转身离开了。
贺明兰冷哼一声,奚落的从桑余身边路过。
齐嫔和容妃急忙凑了上来,她们面面相觑,也没搞清楚这陛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容妃:“我觉得绣的挺好的呀,这鸳鸯金金胖胖的,看着就好吃。”
齐嫔也觉得不对:“是啊,陛下不是很宠爱陆贵妃?难道是觉得,昭妃娘娘送的刺绣配不上他的贵妃?”
桑余把帕子收了起来,面色未动:“应该是瞧不上,不碍事,下城门吧。”
是他当日非要贺礼,要了又不喜欢。
恐怕就是想在今日这样折辱她奚落她。
可是桑余不会再因为这些小事难过了。
下了城门,圣上就要与大臣一道去京城最大的摘星阁赴宴,商议要事。
各宫妃子、皇子和公主们便也算是得了赏令,可在酒楼的商铺里采些喜爱之物,整个酒楼除了皇亲国戚再无闲杂人等。
桑余对什么都没兴趣,她只看见四方酒楼的院中,有一棵很高的柳树。
她下了楼,来到了柳树前,垂柳枝丫悬挂,竟已可见有几个绿色的树芽,许是过了新岁就该长出叶子了。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师父,我没办法带你去江南,便只能借着着百年垂柳为你祈福,来生……来生,做一个真正逍遥自在的散侠。
桑余将小像拿出来,想要挂在柳树的最高处,免得被人摘了或者被风吹了。
以前有轻功时是轻而易举,可如今怎么垫脚也觉得低。
桑余看了一眼灯火阑珊的酒楼,趁着院中无人,又搬来了一把凳子。
踩着凳子,好像才高一些。
桑余小心的绑好了小像,心里松了一口气。
可突的,桑余后退时踩空了一脚,眼看就要重摔下去。
桑余向后仰倒的瞬间,忽然跌入一个带着清冽松香的怀抱。
“当心。”
那道声音如碎玉投泉。
他右手稳稳托住桑余后背,左手虚护在她头顶,恰好挡住晃过来的柳枝。
李识衍大抵没想到,方才远远一眼,此刻就又这么近的见到她。
此刻月光穿过柳枝,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还有一双冷月一般的眸子。
李识衍想起自己有一块珍藏的上等湛蓝石砚,上面也会凝着莹润的水色,晶莹剔透。
桑余先反应过来,慌忙松了手推开了他。
“多谢。”
桑余打算尽快离开,身后那人却又开了口:“你刚刚在挂什么?”
桑余怕多事,可又怕自己走后这人会摘下来自己看,便只能向他解释。
“我亲人的小像,我想挂在这里,祈福。”
李识衍仰头看了一眼,是一张红色的小纸,她虽踩在了凳子上,可自己还是一抬手就能够到。
若是再来其他的人,应该也能够到。
“我帮你挂高些吧?”
桑余眸子瑟缩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就算挂的高,李识衍却还是轻轻一抬手就能够到。
这么低,恐怕还是会被人随意摘了去。
“那,有劳公子了。”
李识衍听见她愿意接受自己的帮助,心底忽然就添了几分喜悦。
他踩住了凳子,将小像挂到了最高处的枝丫。
“多谢公子。”桑余遥望着小像,祈愿道:“挂的高一些,就能多留些时日,心愿也会更灵。”
李识衍愣了一下,忙说:“不碍事的,这是我家的酒楼,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没有人敢取姑娘的东西。”
话一多说,他步子不稳,竟也踩空了,还好他身形修长,踉跄几步就站稳了。
李识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知怎么一见她,就觉得慌乱。
桑余看他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就多谢公子。”
说罢,桑余就转身离开了。
李识衍看她明明那么瘦的一个人儿,走的却那样快,生怕自己会伤害她一般。
他仰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小像。
远处,阁楼上,祁蘅透过窗子,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他捏紧了手里的杯子,指节发白。
第67章 让你去给我师父陪葬
摘星阁上,祁蘅指节骤然收紧,手中的青玉酒杯“咔”地一声裂开细纹。
他眼底的阴鸷如黑云压城,酒液顺着指缝滴落,在案上洇出斑痕。
方才桑余仰倒的瞬间,他几乎要冲下楼去,可有人却先一步接住了她。
那个人,怎么可以和桑余多说一句话?
“陛下?”
陆淮安察觉异样,顺着天子视线望去,却见那里一个人都没有,“您在看什么?”
祁蘅冷笑一声,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却怎么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暴怒。
“看到一只,四处拈花惹草的蝴蝶。”
祁蘅又想起桑余方才在城楼上送的那方鸳鸯帕——绣得歪歪扭扭,原本比任何贺礼都让他喜欢,可却是祝愿他和陆晚宁的。
就这么大方?就这么不在意?
陆淮安暗暗看了一眼祁蘅,心中揣测了许久,这才问道:“陛下,话说沈将军……当初毕竟是为了护驾而亡,殡礼却怎么办的悄无声息?”
祁蘅目光一顿,抬眼看向了陆淮安。
陆淮安一惊,只见祁蘅眼底渗出的冷意正在翻腾滚涌,忙垂下了眼。
“微臣的意思是……毕竟我与他也算共事一场,该去送一送,见他最后一面。”
祁蘅盯着陆淮安,眼里却早已将他那些心思了若于心。
“不是陆卿向朕检举,说他……”祁蘅回忆:“哦,对,投运官盐,一定要朕杀了他以儆效尤吗?”
陆淮安喉头微动,被祁蘅这番话压的喘不上气。
他强装镇定,仰头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随即站了起来,却还是不敢看祁蘅的眼睛。
“是微臣唐突,请陛下赎罪!”
祁蘅收回了目光,丢开了手里的杯子,换了一盏新的:“陆卿应是吃多了酒,去外面清醒清醒吧。”
陆淮安如临大赦,慌忙行礼退下。
他来到外面,回头时,祁蘅那里已经又围上了新的臣子。
陆淮安这才心安一些,每次,陆淮安都觉得祁蘅这个帝王实在是太过于深不可测,难以揣度。
似乎,不像是陆晚宁所说的那般会轻易信以他人。
他无意抬头,却在楼下看见了桑余。
她今日穿着一件墨蓝色长裙,衬得她整个人静雅乖巧,一个人走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桑余来到一处铺子前,看见了一块玉佩,玉佩上雕着一条沿街小河,一支小船顺流而下,是江南光景。
那商人不知桑余身份,但见她穿着素雅,远不如那些精心装扮的女子,只以为是个闲人,神色便很是懈怠。
“姑娘,我这块玉可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雕了整整三个月,不是你能买得起的,还是让让吧。”
桑余一怔,抬眸看了一眼这个以貌取人的商人。
玉是再好的玉,她也不想上赶着给他送生意。
况且桑余没有在这市井中买过东西,不会讨价还价,便放下了玉。
桑余离开了玉铺。
只是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只修长的手重重的在拍下一块金锭。
商人眼睛顿时亮了,忙看向来者:“大人,您需要什么?”
“刚刚那块玉佩。”
——
桑余逛了许久,也没买下什么,便找了个靠窗的无人雅间,想歇一歇。
刚坐下,门口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方才那枚玉佩便垂落在眼前。
桑余不动声色,顺着玉佩看向那人。
陆淮安带着几分笑,期许的看着桑余。
桑余的眼睛一动不动,手却攥紧了衣袖。
她就知道,他一定会跟来。
“陆大人,好久不见。”
陆淮安听见她主动开口,原本还担心她怨恨自己的惶恐顿时也散了几分。
“桑……不,昭妃,别来无恙。”
桑余抬手,接过那枚玉佩,放在掌心打量。
“陆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陆淮安怕她不收,忙解释:“方才见你喜欢,我便买来送你了,就当……就当替之前的事情,向你赔礼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