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台_玛丽苏狗蛋【完结+番外】(9)

  桑余浑身一颤,却仍伏地未动。

  祁蘅目光死死锁住桑余,伸手,钳住她的脸。

  他怔了一下,这张脸……

  怎么瘦得这么厉害,下巴仿佛一捏就碎。

  祁蘅强行收回神思,看着地上的玉:“朕再问你一次,你这是什么意思?”

  桑余缓缓叹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疲惫开口,重复道:“物归原主。”

  祁蘅的眉头,微不可察的跳了一下。

  那是他母妃的遗物,是他亲手送给桑余的。

  如今,她却要用它换一个太监的命?

  “好,很好。”他松开手,声音冷得可怕,“朕准了。”

  他转身,对侍卫厉声道:“把这奴才拖出去,重打三十大板,若再犯,直接杖毙!”

  “陛下!”桑余脸色惨白。

  祁蘅见惯了宫里各种肮脏的手段,怎么会看不明白这是陷害,他却还要重罚。

  三十大板下去,才十几岁的进福还能有活路吗?

  祁蘅头也不回地冷笑:“怎么?嫌少?那再加二十?”

  桑余死死咬住唇,鲜血从齿间渗出。

  她重重磕头:“臣妾……谢陛下开恩。”

  祁蘅大步离去,头也没回。

  陆晚宁看着桑余惨白的脸色,柔声叹息:“桑姐姐这又是何苦呢?”

  贺昭仪跟着嗤笑:“一个残废,也配拿惠嫔娘娘的东西献殷勤?”

  桑余恍若未闻,只是颤抖着扶起奄奄一息的进福,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长乐宫。

  秋风真凉啊,吹到身上,瑟骨的冷。

  原来心死了,还是会痛的。

  ——

  桑余将进福安置在偏殿的矮榻上,小心翼翼地掀开他后背的衣衫,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和布料黏连在一起,轻轻一扯,昏迷中的进福便疼得浑身发抖。

  “忍一忍,很快就好。”她轻声安抚,用温水一点点浸湿伤口处的血痂。

  林嬷嬷红着眼眶端来热水,低声道:“娘娘,您自己的膝盖还伤着,让老奴来吧。”

  桑余摇摇头,手上的动作未停。

  她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首饰、锦缎,甚至那套御赐的茶具,都悄悄塞给了行刑的太监。

  三十板子虽重,但好歹没伤及筋骨。

  只是人活了,却也只是吊了口气。

  若继续放任伤口溃烂,进福怕是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桑余便又拖着病骨去找太医。

  可太医院的人一听是要给太监看伤,纷纷推脱不来。

  太医院的大门在桑余面前重重关上,带起的冷风扑在她脸上,像一记耳光。

  “桑婕妤,不是下官们不肯帮忙,实在是......”年迈的太医隔着门缝,声音里透着敷衍,“宫规森严,没有陛下的旨意,我等实在不敢擅自为一个奴才看诊啊。”

  桑余站在台阶下,手指死死攥着裙角。

  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李太医,进福的伤若再不医治,会死的,你们要多少我都会想办法......”

  门内沉默了一瞬,随后传来几声低语,像是在商议什么。

  片刻后,另一个声音响起:“娘娘还是请回吧,一个奴才的命,不值得您这般费心。”

  不值得。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桑余心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冷宫小宫女时,发着高烧蜷缩在角落里,也是这般被太医院拒之门外。

  那时候,是祁蘅翻墙闯进药房,偷了药来救她。

  她也说不值得,祁蘅说,阿姊对他,从没有值不值得。

  秋风卷着落叶打在她身上,桑余慢慢蹲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阶上。

  膝盖的伤口疼得钻心,可更疼的是胸腔里那股窒息般的绝望。

  她这才想起来,这是在深宫里啊,人命一向轻贱至此。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因为是奴才,便是连求医问药的资格都没有。

  “娘娘......”身后跟着的小宫女怯生生地唤她,“咱们回去吧,天要黑了。”

  桑余仰起头,眼前一片模糊。

  她抬手狠狠抹去眼泪,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

  “走。”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执拗,“我们......自己想办法。”

  回宫的路上,桑余走得很慢。每迈一步,膝盖都像是被千万根针扎着。

  经过御花园时,几个赏花的妃子看见她,止不住的冷嘲热讽。

  “听说她为了个小太监去太医院闹......真是自取其辱。”

  “可不是,一个残废的主子,连自己都保不住,还妄想护着别人?”

  那些话语像毒蛇般钻进耳朵,桑余只是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现在只想救人。

  药,该从哪里弄来救人的药?

  桑余忽然想起一个人——沈康。

  第11章 伤好了,就离开

  当夜,沈康便入了宫。

  沈康是惠嫔的侄子,也是当年教她武功的师父,原是北狄的将军之子,后来做了剑客。

  他年长她几岁,如今是护国卿,连祁蘅都要给他三分薄面,所以入宫不算难。

  沈康披着墨色大氅,裹挟着一身凉气进屋,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可唯独看向桑余时,眼神却温和如初。

  “阿余。”

  桑余回首,眼中微亮:“师父!”

  沈康将一包药递过去,“外敷内服,三日便可见效……”

  话未说完,沈康就怔住了。

  怎么半月不见,桑余就瘦成了这个样子,一张脸白的像纸。

  桑余接过药,指尖微微发颤:“多谢师父。”

  沈康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一眼就看出她的步子有问题,一定是伤了膝盖,不由眉头紧锁:“你也伤得不轻,为何不先顾着自己?”

  “我没事,”她勉强笑了笑,“进福是因为我才遭此横祸,我不能不管他。”

  沈康叹了口气,抬手想替她拢一拢散乱的鬓发,却又念及如今彼此的身份,只能克制地收回手。

  “阿余,你变了很多。”

  曾经的桑余,眼神凌厉如刀,行事果决狠辣,是祁蘅手中最锋利的剑。

  可如今,她眼里只剩下疲惫和麻木。

  桑余垂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师父,人总是会变的。”

  沈康沉默了片刻,大抵想明白了是什么让桑余变了这么多。

  他忽然想说些什么,也不是为祁蘅开脱,而是想让桑余别再难过。

  他还想说……其实……其实你本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你本来,该是幸福的……

  可沈康不敢说,她怕桑余恨他。

  “其实皇上如今处境很艰难,朝堂上大司马和丞相分庭抗礼,他娶的那些妃嫔,多半是丞相一派的人。”

  “师父,”桑余打断他,“我不想听这些。”

  她不想知道祁蘅的苦衷,不想知道他为何对陆晚宁百般纵容,更不想知道他和那些妃嫔之间的利益纠葛。

  她对他,只是一颗棋子罢了。

  还是一颗废棋。

  说起来,那些妃嫔和曾经的她是一样的,这样想起来,倒觉得有些可怜了,

  她现在只想让进福快些好起来。

  然后,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沈康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不提他。”

  上完药,桑余这才松了一口气,缓步来到外室,沈康正在看月亮。

  “师父,宫外是什么样子?”桑余忽然开口问道。

  她望着窗缝里漏进的月光,在想宫墙外的景象。

  在宫里待了十一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一个正常人那样过普通的生活了。

  烛火摇曳,映得沈康眉目格外温柔。

  “宫外有长安街彻夜不熄的灯笼,有西市胡姬跳的旋舞,有小孩子举着糖人追着马车跑……”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看见桑余眼里浮起的水光。

  当年那个会拉着祁蘅跑来跑去的小姑娘,应该已经被深宫磨得连糖人都记不清了。

  “也有饿死在雪地的乞丐,”沈康又如实说,“有被权贵当街纵马踩死的卖花女,有交不起租子投井的佃农。”

  桑余怔住了,月光在她睫毛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沈康忽然不忍,话锋一转:“但总归比这吃人的宫里好——至少能堂堂正正地哭,痛痛快快地笑。”

  “哪里最好?”她问得急切,像个渴盼听故事的孩子。

  “江南。”沈康眼中漾起怀念,“三月的烟雨里,乌篷船摇过青石桥,卖花姑娘的吴侬软语,还有茶楼里的评弹……”

  他忽然噤声——桑余脸上浮现出他多年未见的生动神色,像是枯井里突然映进了星星。

  桑余此刻连膝盖的痛楚都抛之脑后,目光仿佛透过斑驳宫墙,真看到了那千里之外的杏花春雨。

  原来,她想离开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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