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余浑身一颤,却仍伏地未动。
祁蘅目光死死锁住桑余,伸手,钳住她的脸。
他怔了一下,这张脸……
怎么瘦得这么厉害,下巴仿佛一捏就碎。
祁蘅强行收回神思,看着地上的玉:“朕再问你一次,你这是什么意思?”
桑余缓缓叹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疲惫开口,重复道:“物归原主。”
祁蘅的眉头,微不可察的跳了一下。
那是他母妃的遗物,是他亲手送给桑余的。
如今,她却要用它换一个太监的命?
“好,很好。”他松开手,声音冷得可怕,“朕准了。”
他转身,对侍卫厉声道:“把这奴才拖出去,重打三十大板,若再犯,直接杖毙!”
“陛下!”桑余脸色惨白。
祁蘅见惯了宫里各种肮脏的手段,怎么会看不明白这是陷害,他却还要重罚。
三十大板下去,才十几岁的进福还能有活路吗?
祁蘅头也不回地冷笑:“怎么?嫌少?那再加二十?”
桑余死死咬住唇,鲜血从齿间渗出。
她重重磕头:“臣妾……谢陛下开恩。”
祁蘅大步离去,头也没回。
陆晚宁看着桑余惨白的脸色,柔声叹息:“桑姐姐这又是何苦呢?”
贺昭仪跟着嗤笑:“一个残废,也配拿惠嫔娘娘的东西献殷勤?”
桑余恍若未闻,只是颤抖着扶起奄奄一息的进福,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长乐宫。
秋风真凉啊,吹到身上,瑟骨的冷。
原来心死了,还是会痛的。
——
桑余将进福安置在偏殿的矮榻上,小心翼翼地掀开他后背的衣衫,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和布料黏连在一起,轻轻一扯,昏迷中的进福便疼得浑身发抖。
“忍一忍,很快就好。”她轻声安抚,用温水一点点浸湿伤口处的血痂。
林嬷嬷红着眼眶端来热水,低声道:“娘娘,您自己的膝盖还伤着,让老奴来吧。”
桑余摇摇头,手上的动作未停。
她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首饰、锦缎,甚至那套御赐的茶具,都悄悄塞给了行刑的太监。
三十板子虽重,但好歹没伤及筋骨。
只是人活了,却也只是吊了口气。
若继续放任伤口溃烂,进福怕是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桑余便又拖着病骨去找太医。
可太医院的人一听是要给太监看伤,纷纷推脱不来。
太医院的大门在桑余面前重重关上,带起的冷风扑在她脸上,像一记耳光。
“桑婕妤,不是下官们不肯帮忙,实在是......”年迈的太医隔着门缝,声音里透着敷衍,“宫规森严,没有陛下的旨意,我等实在不敢擅自为一个奴才看诊啊。”
桑余站在台阶下,手指死死攥着裙角。
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李太医,进福的伤若再不医治,会死的,你们要多少我都会想办法......”
门内沉默了一瞬,随后传来几声低语,像是在商议什么。
片刻后,另一个声音响起:“娘娘还是请回吧,一个奴才的命,不值得您这般费心。”
不值得。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桑余心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冷宫小宫女时,发着高烧蜷缩在角落里,也是这般被太医院拒之门外。
那时候,是祁蘅翻墙闯进药房,偷了药来救她。
她也说不值得,祁蘅说,阿姊对他,从没有值不值得。
秋风卷着落叶打在她身上,桑余慢慢蹲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阶上。
膝盖的伤口疼得钻心,可更疼的是胸腔里那股窒息般的绝望。
她这才想起来,这是在深宫里啊,人命一向轻贱至此。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因为是奴才,便是连求医问药的资格都没有。
“娘娘......”身后跟着的小宫女怯生生地唤她,“咱们回去吧,天要黑了。”
桑余仰起头,眼前一片模糊。
她抬手狠狠抹去眼泪,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
“走。”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执拗,“我们......自己想办法。”
回宫的路上,桑余走得很慢。每迈一步,膝盖都像是被千万根针扎着。
经过御花园时,几个赏花的妃子看见她,止不住的冷嘲热讽。
“听说她为了个小太监去太医院闹......真是自取其辱。”
“可不是,一个残废的主子,连自己都保不住,还妄想护着别人?”
那些话语像毒蛇般钻进耳朵,桑余只是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现在只想救人。
药,该从哪里弄来救人的药?
桑余忽然想起一个人——沈康。
第11章 伤好了,就离开
当夜,沈康便入了宫。
沈康是惠嫔的侄子,也是当年教她武功的师父,原是北狄的将军之子,后来做了剑客。
他年长她几岁,如今是护国卿,连祁蘅都要给他三分薄面,所以入宫不算难。
沈康披着墨色大氅,裹挟着一身凉气进屋,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可唯独看向桑余时,眼神却温和如初。
“阿余。”
桑余回首,眼中微亮:“师父!”
沈康将一包药递过去,“外敷内服,三日便可见效……”
话未说完,沈康就怔住了。
怎么半月不见,桑余就瘦成了这个样子,一张脸白的像纸。
桑余接过药,指尖微微发颤:“多谢师父。”
沈康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一眼就看出她的步子有问题,一定是伤了膝盖,不由眉头紧锁:“你也伤得不轻,为何不先顾着自己?”
“我没事,”她勉强笑了笑,“进福是因为我才遭此横祸,我不能不管他。”
沈康叹了口气,抬手想替她拢一拢散乱的鬓发,却又念及如今彼此的身份,只能克制地收回手。
“阿余,你变了很多。”
曾经的桑余,眼神凌厉如刀,行事果决狠辣,是祁蘅手中最锋利的剑。
可如今,她眼里只剩下疲惫和麻木。
桑余垂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师父,人总是会变的。”
沈康沉默了片刻,大抵想明白了是什么让桑余变了这么多。
他忽然想说些什么,也不是为祁蘅开脱,而是想让桑余别再难过。
他还想说……其实……其实你本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你本来,该是幸福的……
可沈康不敢说,她怕桑余恨他。
“其实皇上如今处境很艰难,朝堂上大司马和丞相分庭抗礼,他娶的那些妃嫔,多半是丞相一派的人。”
“师父,”桑余打断他,“我不想听这些。”
她不想知道祁蘅的苦衷,不想知道他为何对陆晚宁百般纵容,更不想知道他和那些妃嫔之间的利益纠葛。
她对他,只是一颗棋子罢了。
还是一颗废棋。
说起来,那些妃嫔和曾经的她是一样的,这样想起来,倒觉得有些可怜了,
她现在只想让进福快些好起来。
然后,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沈康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不提他。”
上完药,桑余这才松了一口气,缓步来到外室,沈康正在看月亮。
“师父,宫外是什么样子?”桑余忽然开口问道。
她望着窗缝里漏进的月光,在想宫墙外的景象。
在宫里待了十一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一个正常人那样过普通的生活了。
烛火摇曳,映得沈康眉目格外温柔。
“宫外有长安街彻夜不熄的灯笼,有西市胡姬跳的旋舞,有小孩子举着糖人追着马车跑……”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看见桑余眼里浮起的水光。
当年那个会拉着祁蘅跑来跑去的小姑娘,应该已经被深宫磨得连糖人都记不清了。
“也有饿死在雪地的乞丐,”沈康又如实说,“有被权贵当街纵马踩死的卖花女,有交不起租子投井的佃农。”
桑余怔住了,月光在她睫毛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沈康忽然不忍,话锋一转:“但总归比这吃人的宫里好——至少能堂堂正正地哭,痛痛快快地笑。”
“哪里最好?”她问得急切,像个渴盼听故事的孩子。
“江南。”沈康眼中漾起怀念,“三月的烟雨里,乌篷船摇过青石桥,卖花姑娘的吴侬软语,还有茶楼里的评弹……”
他忽然噤声——桑余脸上浮现出他多年未见的生动神色,像是枯井里突然映进了星星。
桑余此刻连膝盖的痛楚都抛之脑后,目光仿佛透过斑驳宫墙,真看到了那千里之外的杏花春雨。
原来,她想离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