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余艰难的笑了笑,笑容嘲讽:“这重要吗?白日里陛下没有揭穿她,此事便就已经在世人眼里成了定局,说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你还气我——”
祁蘅的手高高扬起,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见桑余紧闭上了眼睛,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那一刻,祁蘅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次刺杀。
刺客的长剑直指他的咽喉,桑余不顾一切地挡在他面前,剑锋穿透她的肩膀,热血溅在他脸上。
那时她也是这样闭着眼睛,却紧紧抓着他的手说:“殿下别怕。”
如今,她这幅神情,却是因为害怕自己。
“好,很好。”
祁蘅收回手,声音冷得像冰,仿佛在胸腔里肆意翻涌搅弄,把他刮的生疼:“既然你自作孽,朕成全你。”
他转身大步离开,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桑余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地上散落的药丸,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落了泪。
倒不是因此难过,而是委屈。
是这世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不知所措的委屈。
……
牢房外,祁蘅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地牢。
他胸口闷得发疼,眼前全是桑余那双决绝的眼睛。
“陛下?”刑部尚书小心翼翼地迎上来,“桑宝林她……”
“关着。”祁蘅冷声道,却在走出几步后又停下,“若是有人敢对她用刑,朕必定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明白么?”
刑部尚书脸都吓白了,忙不迭的跪下应诺。
祁蘅明明很生气,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要下这道命令。
只是……一想到桑余会受刑,他的心就像被人生生挖去一块。
刚才握住她手腕时,那上面还有许多旧疤,都是为他留下的。
她已经有很多伤了,不能再多了。
——
醉仙楼雅间,陆淮安已经自斟自饮的半醉。
李识衍推门而入拱手作揖,眼角轻染笑意:“陆侍郎,久等了。”
陆淮安抬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警惕与探究:“李公子邀我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李识衍不急着回答,而是先为两人各斟了一杯酒。
只有江湖中人知道摘星楼代表什么,陆淮安还真以为李识衍只是一个商贾之子,所以并不放在眼里。
但李识衍却是将他琢磨了个透。
听闻他近日与鉴察院几位言官走得颇近,想来是陆家其他人还在北狄戴罪流放,他又在为家族谋出路。
李识衍道:“昨日在花坊,陆贵妃遇刺一事……”
陆淮安的手猛地一顿,酒水溅出几滴。
没想到,桑余伤了他也就罢了,他可以既往不咎,谁叫他骗过她,欠了她的。
可那个毒妇,却连怀有胎儿的晚宁都不放过!
“是啊,只可惜,陛下一直对罪魁祸首袒护至极,我也无可奈何。不过……”陆淮安警惕起来,饮下一杯酒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李识衍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在下一腔抱负,奈何在翰林院无人照拂,才被派给不得宠的皇子做夫子。若是,陆侍郎愿帮衬在下一把,在下愿为陆侍郎出谋划策,尽幕僚之责。”
“你是说,你想到怎么替我妹妹出口气了?”
李识衍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陆兄与鉴察院关系密切,何不借言官之力,上奏废黜桑余?”
陆淮安眉头紧锁:“可陛下对桑余……”
“陛下再念旧情,也抵不过朝堂压力。”李识衍冷笑,“以谋害皇嗣之罪,就算不会杀她,也该将她逐出宫去,永绝后患。”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陆淮安心底的某个匣子。
陆淮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灼烧着他的喉咙:“你说的很对,即使不让她死,可却可以让她被废。她不是一直都想出宫么?我这也算帮了她……”
李识衍的笑意渐冷,寒意砭骨的看着陆淮安。
酒过三巡,陆淮安已有些微醺。他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忽然问道:“等桑余出宫……会怎样?”
李识衍眼中闪过一丝警觉,随即恢复如常:“可能……是发配流放,永不回京。”
“太残酷了……”陆淮安喃喃道,“她罪不至此。”
“陆兄心软了?”李识衍似笑非笑。
陆淮安摇摇头,眼中浮现出一丝异样的光彩:“我在想……若她被废为庶人,或许我可以……”
“可以什么?”李识衍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陆淮安似乎没注意到李识衍的变化,自顾自地说道:“可以照顾她。当年是我骗了她……这也是个赎罪的机会。”
雅间内一时寂静无声。
李识衍的手指在桌下攥紧又松开,面上却不动声色,浮起冷笑:“陆兄重情重义,令人敬佩。”
离开醉仙楼时,夜色已深。
李识衍站在街角阴影处,看着陆淮安踉跄离去的背影,眼中寒光闪烁。
桑余不想因为她再死一个人,可李识衍想——陆淮安,他必须死。
就让他,做这一场棋局中,唯一的死人吧。
第131章 难道真的要废了她?
接连五日,祁蘅的御案上都堆满了奏折。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看清上面写的东西后,目光便一寸寸变冷。
“妖妃祸国,还请陛下明正典刑!”
又是同样的字句。
祁蘅猛地合上奏折,一把扔了出去,额头青筋暴起,下颌冷硬的鼓动。
就这几天时间,朝中大臣像是约好了一般,每日都有十几本奏折要求严惩桑余。
“陛下,礼部张大人、刑部刘大人求见。”赵德全小心翼翼地在殿外禀报。
祁蘅闭了闭眼,缓缓道:“宣。”
两位大臣一进殿便跪伏在地:“臣等联名上奏,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废黜桑氏,以安民心。”
祁蘅冷笑:“朕倒不知,一个被关在牢中的女子,如何能动摇朕的江山?”
礼部张大人抬头,花白胡须微微颤抖:“陛下,民间已有传言,说桑氏乃妖孽转世,专克皇嗣,陛下自从纳她为妃后便一年未有子嗣,而今陆贵妃又被她害的险些……”
“够了!”祁蘅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朕看你们是闲得发慌!边关战事不管,漕运贪污不问,整日盯着朕的后宫?”
两位大臣吓得连连叩首,却仍不肯退让:“陛下明鉴,臣等一片忠心……”
如果放在以前,祁蘅早把人提出去杀了。
可近来,杀了一个还有一个。
如果不是冯崇一派从中作梗,怎么会有这么多不怕死的人接二连三的以下犯上?
祁蘅闭上眼,声音泛着寒意:“滚出去!”
待殿内重归寂静,祁蘅才颓然坐回龙椅。
桑余……
桑余!
祁蘅将这两个字嚼碎了,想要咽下去却如鲠在喉,刺的他喉咙生疼。
我为了你,都要担上昏君的名号了,你都不愿意回头求求我?
只是生个孩子,你宁愿死,都不愿意生么?
你知道我一定不会杀你,所以就这样气我?!
祁蘅终于再也撑不下去,一把掀翻了面前所有的奏折,纸张白雪一样的散落了一地。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赵德全的声音却在这时又再次响起:“陛下,陆贵妃求见。”
祁蘅回过神来,这才堪堪稳住心神。
自从上次陆晚宁被推下水,他也从没去看过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祁蘅闭了闭眼,哑声道:“宣。”
陆晚宁一身素白宫装,眼圈通红地走进来,看见一地狼藉,心疼的皱起了眉:“陛下,您这是……”
祁蘅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无事。”他语气平淡,“太医说了,你还需静养,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陆晚宁怔住了。
这么大的事,祁蘅竟然对她一点关心都没有,甚至生出了不耐烦?
陆晚宁委屈的垂下了眼,突然跪倒在地:“陛下,您真的不打算给我们的孩儿一个交代吗?他险些死在桑余的手里……”
“死在桑余手里?”祁蘅忽然倾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她,“那日落水,你可确定是她推的你?”
陆晚宁一怔,眼泪凝在睫毛上:“当、当然……那么多宫人都看见了,你也看见了……”
祁蘅靠回椅背,手指轻敲扶手:“是吗?可朕问过当值宫女,她们都说站得太远,没看清。至于朕,也是因为你贴身宫女喊出的那句话,才以为是桑余要害你。”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陆晚宁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住裙摆:“陛下这是……怀疑臣妾?”
祁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