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说什么,周若楠就也沉默,过了一会她才放开他的手,后退了几步,脸颊比方才喝醉酒还红。
“那我上去了。”她嗓音变得黏黏糊糊的,细得像蚊子哼。她很少这么扭捏。
李梢笑起来,他心情又变好了。
“行,你上去吧,明天见。”他说道。
周若楠朝他挥挥手,裹紧大衣一口气冲进单元楼,又飞快逃进了电梯,直到电梯门缓缓关紧了,才从胸中长舒出一口气,但心跳仍是飞快,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酒精中毒。
只是交了个好朋友,应该没什么吧?都什么年代了,很多人都这样,她这也不是个例。
周若楠拼命洗脑自己。
李梢不可能喜欢她,他对她好是因为他人善良,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周若楠在心里默念n遍,这不算出轨,这当然不能算出轨,精神出轨也不算,她光明正大,她不过是……不过是……
周若楠出了电梯,在要进家门之前又鬼使神差地往楼下望了一眼。果然,李梢的车还在那,他还没走。
她胸口忽然又堵得慌,开始有一点恨李梢。他为什么要对她千依百顺?为什么用那张容易蛊惑人心的脸对她笑?为什么和她吃饭,为什么送她回家?
如果她有罪,那李梢也是同谋,谁都不无辜!
第二天一早,周若楠起床收拾完女儿,走出卧室的时候发现陆超竟然在家。
她看了看手表,今天明明是工作日,不知道他又要作什么妖。
周若楠站在餐桌旁边全身戒备,陆超却像没看到一样,他为了好好表现特别请了个年假,还早起弄了早饭,邀功似地端到桌边,哄女儿坐下来吃。
女儿很久没有吃过爸爸做的早饭了,咬得相当大口,很给面子。陆超因此更神气了,他见周若楠还杵在那不动,便要她坐下来一起吃。
周若楠谨慎地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随手抓了个包子啃,眼睛没离开过女儿,也不跟陆超说话。
陆超有点沉不住气,他左思右想,觉得还是该跟周若楠缓和下关系,毕竟是夫妻,两个人见面绷着张脸对孩子教育也不好,最主要的是,方胜男下达了指令,明年就得添置二胎。
陆超当然知道周若楠不想二胎,甚至自己还亲口承诺过。当时周若楠刚做完剖腹产,拔了尿管第一次下地,痛得当场崩溃,哭得歇斯底里,他就有点心疼了,抱着她说以后再也不生了,就让彤彤做娇贵的独生女。
这事他当然记得,其实本来他对孩子也无所谓,有了就好好养,没有么也行,少个麻烦还能省点钱。但周围的同事朋友好像并不这么想,但凡有点条件的都忙着追二胎,有时候大家坐在一起吃饭,互相还要交流经验,经常有人问陆超,你们家什么时候再添个弟弟。
说的多了,陆超也就听进去了。
可他最近跟周若楠不太和谐,经常争吵,吵得多了互相看对方都碍眼。陆超只是不想说出来,他隐隐感觉到妻子对他的态度变了。
她不再给他洗衣服倒热茶,不会在寒冬腊月啰啰嗦嗦提醒他要多戴条围巾,饭桌上也更不会出现他爱吃的卤味。
一个人的心就这么大,以前装着他,现在他要被除名了,那里还有谁?
陆超对这种事其实是很警觉的,他观察过一阵子,既希望抓到些蛛丝马迹,又希望是自己错了。
周若楠待女儿还是一样好,甚至更上心,以前他们还要用石头剪刀布来决定谁去陪女儿睡觉,现在不用他开口,周若楠自动就去了。她对女儿极有耐性,注意力也总是落在她身上,陆超再也分不到妻子丝毫的关心。
他当然不想这样,所以主动求和,可周若楠并不领情,她沉默地吃完了早饭,起身回到房间化好妆穿好衣服,就准备去上班。
陆超不想放她走,他一个箭步将人堵在玄关,气冲冲的,一张脸铁青着。
周若楠早有心理准备,她将手提包放下,十分无奈的样子,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超说:“这话该我问你吧,你怎么回事?”
周若楠心平气和:“我很好。”
“你好个屁!”她越冷静,陆超就越是火大:“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哪不满意?我做得还不够好?”
周若楠还是平和的口吻:“你做得很好,你只是不爱我了,我都知道。”
陆超一愣,不知道爱这个字是怎么忽然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的。他拧着眉头,十分不解:“你到底在说什么?”这话由他反过来问她了。
周若楠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事实上,从这句话脱出口的瞬间,她就豁然开朗,仿佛有一只手自她面前揭开迷雾,令她耳清目明,一下子看清了这些年满目疮痍背后的真实。
一开始不是这样的,陆超会因为不忍她刀口还没好就哺乳,而力排众议让彤彤喝奶粉,为了让她安心地睡几个整觉;她产后情绪低落,他一边帮着阿姨带孩子,一边学烘焙,给她烤爱吃的榴莲蛋糕。她想看的电影,喜欢的花,追过的偶像明星,他都记得,这些林林总总的小事在很长时间内成为了她的支柱,支撑着她在这个家里熬下去。
而后来陆超越来越心不在焉,越来越计较得失,他权衡着利弊,吝啬地向她施予关怀。
根本没有所谓的七年之痒,在爱意褪去的瞬间,这段关系就已经扭曲变形,只是他们两个谁都没发现,还以为只是爱情升华成了亲情。
但爱情就是爱情,只有存在和消亡两种状态。它变不成别的,就像陆超也没法回到几年前的无微不至,他眼里只有他的家庭,再也看不见她。
周若楠相当沮丧,又非常欣慰,她庆幸自己即时醒悟,不用为这段失败的关系做更多无用功。
她看着陆超,他脸上仍是困惑,像看怪物一样盯着她不放。
“我当然爱你,我不爱你爱谁?”他急急忙忙地表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就伸出手想抱她。
以往吵架也是这样,吵得再凶,只要一个拥抱就好了,又或者一个吻。女人很吃这套,每次都管用,他自信满满,但周若楠退开了一步,他的掌心落了空,只沾到一片衣角。
陆超迷茫地抬起头,只见他的妻子站在几步开外,眼神清明,脸上还带了一点怜悯。
她嘴唇微微动了动,陆超马上紧张地盯住她,期待她说些什么。
但最后周若楠什么都没有说,她默默地拿起包从他身边走过去。
哐当一声,沉重的大门应声关上。
第15章
周若楠出了门,没有直接去工作室,而是先去了一趟干洗店。
李梢的大衣不便宜,就这么给她当被子了,真是暴殄天物,可能也是因为人家压根就不在乎。周若楠想到李梢,心口就热热的,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不能往外说。
李梢只能是她的老板兼朋友,这已经是他们两人最好的归属。
周若楠像是突然看开了一切,感觉全身轻松。
她去李梢的工作室上班,发现李梢已经先到了。他又给工作室添了些软装,米白色的窗帘,橘红的皮面小沙发,两张工作桌并在一起,墙上打着两块洞洞板。
“来了。”李梢冲她笑。
房间开着暖气,他在室内只穿一件黑色羊绒半高领毛衣,头发随意捋向一侧,看上去十分随意,和他平时都不一样,周若楠甚至能脑补出来他在家是什么样子。
因为心里有鬼,仅仅隔了一夜,周若楠已经无法用平常心看待李梢了。他在她眼里莫名地变了样子,全身像镀了一层光,蒙着一套特别的滤镜,举手投足都是虚影,跟雾里看花似的,朦胧又勾人。
周若楠知道自己完了,她又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少女,这种莫名的心潮澎湃她太熟悉。可这澎湃不该用在李梢身上,更何况现在是品牌成立初期,有那么多事要做;李梢给她钱是让她来这工作,不是来意淫老板的。
周若楠痛定思痛,决定将这些无关的想法通通抛在脑后,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李梢的品牌叫Lume,是拉丁语光芒的意思。他向来喜欢闪闪亮亮的小玩意,而他的设计也是如此,运用了大量宝石切割,加上拉丝镂空工艺,最终效果图十分惊艳。
他让周若楠在iPad上看他的设计,询问她有什么感想。
周若楠似懂非懂,除了夸好看,一时蹦不出别的词来。
李梢就笑笑,他也没指望周若楠一来就上手,还是得多花点时间。
他让周若楠坐到她身边,给她讲述饰品从构思到制成成品的过程。
最开始只是一个念头,后来经信手几笔,变成一张草图,然后便是漫长的细化过程。
设计需要大量的灵感,有时候他一整天窝在工作室,除了翻找资料什么都没干。这些资料需要分门别类,有些还得打印出来,钉在软木板上,方便设计实操。
周若楠本来还心猿意马,听着听着就不自觉投入进去。一脚踏进新领域,她发现自己不懂的太多了,如果不能勤奋学习,怕是这辈子都不够格做李梢的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