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挥出从学生时代继承下来的求知好学精神，端了个笔记本，李梢说一句她记一句，一小时下来写了满满五大张。
李梢伸过头去看了一眼，夸奖道：“好学生。”
周若楠羞赧地摸了摸鼻尖：“勤能补拙。”
但李梢提醒她：“光理论没用，还是得实践起来才行。”
他打开储物柜，从里头拖出三大排收纳盒，每一盒里都是他收集来的裸石切割，以及用来参考的首饰样品。
周若楠目瞪口呆，李梢端起一盒小珠子放在她面前，温柔地下达指令：“你先试试看穿项链吧。”
周若楠从小就手笨，小时候手工作业都是妈妈代劳的，大学连个扣子都钉不明白。李梢手把手教她怎么穿线怎么打结，她学得费劲，两只手不听使唤，工具还老是脱手，每次一脱手李梢就紧张地走过来，担心她伤到自己。
周若楠也嫌自己笨，但越笨越得上进。她专注在手工活上，逐渐摸到点门道，两个小时后，她人生第一条项链就穿好了。
“李梢，你过来看！”她兴奋地喊。
李梢坐着沙发椅滑过来，细细品鉴了周若楠的设计，发现她对于色彩搭配还是有一些悟性的。
“这一块的颜色有点杂，你可以试试其他色系，或者用不同的穿法过渡一下。”李梢教她。
周若楠其实也发现了。穿的时候她脑子里有一张色谱，色彩晕染过渡得相当自然，但手头上的原材料却并没有这么多颜色。
她将想法告诉李梢，李梢点点头，说：“所以我们还得出一趟差，去Y市采购原材料和配件，顺便考察一下市场。”
Y市周若楠是知道的，全国知名的珠宝类批发市场，几乎所有的宝石品类那都有。李梢问周若楠最近方不方便，可以的话下礼拜就动身，不出意外的话当天来回。
周若楠思考了几秒钟。
只是一天，让方胜男和陆超照顾下彤彤应该问题不大。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算很好带了，只需要陪她玩玩，给她吃点好吃的，哄她好好睡觉就行。
她也有一个人带孩子的经历，当时陆超加班，方胜男不幸染了感冒，怕传染小孩在房间闭门不出，她一个人不光做饭洗衣服带孩子遛弯，还得照顾婆婆，这些她都做下来了，没道理陆超做不下来。
晚上周若楠回到家，陆超果然在客厅等她。
“你回来了，累不累，给你切了水果。”陆超坐在餐桌前，小心翼翼看着她。他已经在求饶了，他希望妻子念在往日情份上，别对他那么冷漠。
反正日子好也要过，不好也要过，闹成这样是何必呢？陆超相信周若楠很快能想明白这个道理。
周若楠冷静地望着这个狡猾的男人，如今他做什么都晚了，她的心一潭死水，不会再因为他起波澜。
周若楠也十分唏嘘，早知道抽离如此容易，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时间，在不幸福的婚姻里苦苦沉沦，又或许她其实也没这么爱他。
周若楠今晚本想安静地渡过去，但她从男人脸上看到执着，知道如果不给他一个答案，他永远也不会放弃的。
她走到餐桌旁坐下，冷静地看着陆超，说道：“我们离婚吧。”
陆超如她预想中愣住了，他花了很长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你在开玩笑。”他神情笃定，周若楠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接受。
“我没有开玩笑。”她打破他的幻想：“我以为你多少有点感觉，不至于这么吃惊。”
她总觉得陆超的惊讶有表演的成分在里面。
夫妻矛盾从来挫磨的不是一方，周若楠其实非常好奇，在她煎熬的时候，难道陆超就不痛苦？没打过退堂鼓？
陆超怔怔地看着周若楠，他觉得这一幕好像在梦里出现过。有几次吵完架，他当晚就梦见周若楠带着女儿离开了他，越走越远，怎么喊都不肯回来，所以每次他都主动妥协，愿意让一步，也是因为后怕。
这年头离婚率太高，身边离婚二婚的人占五成，他对自己的婚姻没有过高要求，只希望平平稳稳，不需要多幸福，起码能维持着一个家的表象也好。
但周若楠偏偏要破坏这一切，他当然不能同意。
陆超一下子推开椅子站起来，冷眼看着周若楠，说：“你今天太累了，改日再聊。”
他又要逃避，这些都在周若楠的计算之内。
“换一天聊也是这个结果。”她相当平淡，这份淡然彻底中伤了他。陆超非常不能理解，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在客厅来回走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周若楠面前坐下来，殷切地抓住她的手：“你告诉我理由，是因为我妈让你生二胎？如果你不喜欢，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先放一放。”
周若楠打断他：“理由我已经告诉你了。”
“是什么？”陆超好像失忆了。
“是因为你不爱我了。”
“爱爱爱，你觉得这个理由像话吗？！”陆超怒不可遏，拍案而起：“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不要用这么幼稚的借口。”
周若楠心头一痛，她再次确认了一点，她和陆超根本就是两种人。
“不是借口，就是因为这个。”周若楠也有点累了，但陆超还在不依不饶，他又想到了新的角度：“是因为我老让你陪女儿睡觉，你休息不好？那女儿更喜欢你，我有什么办法，我陪她玩她都不要我，喊着要妈妈……”
陆超也有点委屈，周若楠叹了口气：“陆超，你现在对我根本就没有爱了，放过彼此不好吗？”
“怎么没有？”陆超表现得很激动：“你是我老婆！”
周若楠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鸡同鸭讲，她站起身：“你还记得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吗？你这几年给我过过生日吗？我和你妈妈吵架躲起来哭，你帮我出过头吗？在这个家我过得有多不幸福，你明明都看在眼里，但永远假装不知道，陆超你扪心自问，你真的还爱我吗？”
她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像刀子，狠狠扎在陆超身上。他无言以对，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爱能当饭吃吗，过日子不就是这样……”
周若楠摇摇头：“我不想这样。我还年轻，你也还年轻，我们有权利追求更幸福的生活，耗在这我们两个迟早变成仇人。”
“我下礼拜要出个差，这几天你也好好想想，等我出差回来，我们就去把手续办了吧，孩子跟谁看她自己，你妈那边你自己想办法解释解释。”
第16章
这番话说出口，倒是比想象当中要容易。周若楠不再多说什么，起身回了房间。
开弓没有回头箭，过了今晚，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周若楠松了一口气，内心没有太多愧疚，唯一叫她不忍的只有女儿彤彤。
她走到小床边，就着微弱的光线，俯下身细细看女儿睡梦中的小脸。小女孩正是发腮的年纪，脸颊睡得红扑扑，眼睫毛密密地覆盖着，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刚生下来的时候，大家都说女儿长得跟爸爸像，后来出了月子，所有人就都能看出来，彤彤生得和周若楠几乎一模一样。一样的小圆脸尖下巴，单眼皮，笑起来两个酒窝，连周若楠自己都不禁感叹基因的神奇。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多年蛰伏不动的母爱血脉觉醒了，决心要一辈子爱护女儿。
而现在她要跟陆超离婚，这代表彤彤将无法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她的成长中需要面对更多难题。周若楠不忍心，但无可奈何，她没办法再逼自己做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完美母亲。
她在女儿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希望她未来能成为一个坚强的小女孩。
方胜男很快知道了儿媳妇想离婚的事，自那天起她脸色就没法看了，阴的吓人。两人有时候在家里碰上了，周若楠给个面子，还是低头礼貌地叫一声妈，而方胜男下巴一抬，用鼻孔看人，完全不给面子。周若楠也就看开了，干脆连妈也省了。
本来也不是亲妈，几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住在一个屋檐底下，久了难道真能成为一家人？周若楠本来也不信。她还记得结婚第一年的时候，她在陆超家过年，方胜男趁一天儿子不在，悄悄叩开儿媳妇房间的门，说要跟她聊几句心里话。
彼时周若楠还年轻，初为新妇，容易将一切往好处想。
方胜男拉着她的手，跟她推心置腹，说把她当亲女儿，所以有些话才不得不说。周若楠还困惑，结果方胜男接下来的一席话叫她差点连年都过不好。
她说她老公去得早，家里就陆超一个独子，眼下最要紧的任务就是给家里添人。本来陆超说要娶她，方胜男是不乐意的，她嫌周若楠年纪太大，她心目中的完美儿媳应该是二十四五岁的妙龄少女，嫩得掐出水，身体底子也好，生完儿子还能多操持家务。
“不过陆超喜欢你，我也就觉得你不错。”她话锋一转，又变得善解人意起来。
周若楠无言以对，她本应该愤怒，但气生到一半，又被婆婆迷惑性的笑脸给噎住了——她这辈子都学不会如何应对笑面虎，更何况她这个婆婆年轻时候就是个厉害角色，一生没吃过大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