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着急就容易脸红,从两颊直红到耳朵根,敏敏很少见这个年纪的女人这么不禁逗,当下也觉得有意思极了。
“你别紧张,没那么难,这里每天客人不多,都是老客为主,你多接触接触就会上手了。”
敏敏话语轻柔,周若楠果然卸下心防,满心感激,点头如捣蒜。
两个女人凑在收银台,一边熟悉流程一边联络感情,李梢插不进去,只能去后厨拿了个水壶,开始给店里的植物浇水。
这活他平时从来懒得干,但今天诡异地勤快。敏敏让周若楠坐着看首饰品牌的介绍,一抬头见平常躲在顶楼,一天到晚都懒得露面的李梢还杵在楼下,有心揶揄他两句:“老板,这弄花弄草的活怎么能让你干,小心脏了你的手。”
周若楠一听,也抬头看过去,见李梢那双保养得当,白如玉脂的纤纤玉手握着脏兮兮的水壶,立时责任心大起,主动起身过去分忧:“就是,我来吧。”
李梢站在原地看着她靠近,任由她将自己手里的家伙什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浇水。
此时正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户外洒进来,将她整个人包在光里,如同不可侵犯的女神像。李梢的目光不自觉就被吸引了,怔怔地盯着周若楠看。
其实以前他就觉得周若楠这人很怪,他们足足坐了三年的前后排,除却第一年她时常会因为别的男生叫他外号而动怒,之后的两年她几乎没怎么主动搭理过他了。
年轻的李梢不明白为什么,他以为自己释放出了足够多友好的信号,愿意跟她做朋友,还把自己最喜欢的护手霜送给她。
那个护手霜特别小众不好买,他托代购买了两只,等了三四个月才到的,人生中第一次送女生礼物,结果对方收了就翻脸,让他无比困惑。这困惑久久跟随着他,跟着他漂流到异国他乡,又跟着他长大成人,如同一粒浓墨掉入清水,和他绝对孤立不妥协的人生融合在一起,完成了一次小小的化学反应。
除了他自己,可能没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梢站在周若楠身后许久,直到找不到更多逗留的理由,才落荒而逃。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较量,周若楠全程并不知晓,她只知道今天需要背下店里全部饰品的资料,从品牌到材质到工艺,再到每件作品创作的灵感来源。
李梢的时尚品味非常独到,他从小就知道为自己活,丝毫不畏惧旁人目光,出了国之后他碰到更多同类,更加如鱼得水。
这家店开业不到一年,每天的流水已经非常可观了。店里卖的都是他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艺术家饰品,还陈列一些他亲手设计的项链戒指,敏敏带周若楠看的时候,周若楠一眼就能从众多作品中一眼看出哪个是李梢自己做的,这让敏敏非常吃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若楠十分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我也说不上来,就一种感觉吧,觉得这像是李梢会做的东西。”
李梢的作品和他本人一样,透着合乎时宜的怪诞和清高,线条简约,细节繁复,造型大开大合,个性张扬上手却意外的不挑人。周若楠不懂艺术,却也知道李梢是个有才华的人,一想到这样的人是自己的老板,更加发誓要做出业绩,让他不后悔留下自己。
她这么想的,便也这么做了,客人一来,她自告奋勇冲上去,热情地接待,给客人介绍不同的首饰,跑前跑后服侍人家试戴。
周若楠天生一张讨喜的小圆脸,加上脾气好,没架子,客人都挺喜欢她,哪怕一开始没什么购买意向,看在她这么努力的份上,都不好意思不花钱。
当第一个客人要在她手上买单的时候,周若楠还不大敢相信,傻兮兮地愣在那,直到敏敏往她手里塞了个am机,才反应过来,一张小脸因为惊喜和激动绯红一片。
客人是个一身爱马仕的富婆,可能是觉得周若楠合她眼缘,一口气买了五千多的首饰,周若楠收钱的时候手都在抖,根本不敢相信硬着头皮出来打工糊口的她,一上来就能这么顺利。她跟在富婆屁股后面,毕恭毕敬把人送出门,回来时还晕乎乎的,觉得在梦里。
这么多钱,大几千块,是她自己一个人卖出去的吗?她有这么大魄力?
要知道,她以前的工作是营销部打杂的,最常干的就是在工位上闷头码字,干久了语言能力都大大退化,有时候一着急跟人吵架都吵不利索;但方才她脑子里什么别的想法都没有,就跟打了鸡血似地,耳边只有一个声音在叫嚣:你无路可退了!
是的,她无路可退了。一个三十中后段,结婚生子又被裁员的家庭妇女,浑身上下除了这副尊严和面子,其他什么都没有,她必须要靠自己的能力赚钱,起码得自食其力,否则连最后一点仅存的家庭地位都没有了。
当销售其实没什么丢人的,周若楠后来想,世界上所有的工作本质都是一样,如今她还能有机会发掘自己的第二天赋,已经算是个幸事,应该感激和珍惜。
怀抱着这个信念,上班第一天的周若楠格外卖力,一刻都停不下来,和敏敏一口气忙到八九点才准备打烊。
关店门的时候李梢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问她怎么回去。
周若楠望望四周,敏敏已经被女朋友接走了,黑洞洞的夜晚凉风四起,只有她和李梢两个人,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并不恐慌,也许是笃定他对她不会有别的企图,所以格外放心。
“我坐公交车,很近的。”她比划着。
李梢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说:“我开车了,送你吧。”
说完就转身往巷口去,展现出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周若楠只能快步追上去,两人并排走着。
车水马龙的街道,霓虹灯闪耀如同银河,城市的夜晚属于那些有资格享受的人,并不属于她。周若楠低下头看地面,她和李梢的影子一长一短,以同样的频率晃动,仿佛河流里随波飘荡的两片树影,透着怪异的和谐。
她抬头看了看身边的李梢,觉得他这一路沉默得不太正常,所以为了找话题,她问了个十分冒犯的问题:“李梢,你有对象了吗?”
李梢步子一顿,停下来看着她。四下静谧,夜色弥漫,他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上去非常陌生。
“你觉得呢?”他问。
周若楠先是一愣,然后才在心里骂自己多管闲事。
李梢是什么人,高中时就是颜霸,现在还是网红店主理人,如此优秀的人才能缺对象吗?除非那些女的都瞎了!再说了,她跟他也就是个高中老同学的关系,打探人家私生活未免太越界了。
周若楠后悔自己说话不过脑,为了缓和气氛故意往他背上用力拍了一掌:“嗨,当我没问,你肯定会有好姻缘的。”
李梢低下头一动不动盯着她,他看她的眼神很平静,也很复杂。周若楠正有些茫然,听见他开口说道:“嗯,我知道。”
第5章
他们俩一前一后上了车,开出去没多久,周若楠就接到了陆超的电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几点了?”陆超那头特别安静,周若楠猜他是躲在厕所里打的这个电话。
她瞥了眼李梢,后者正在全神贯注地开车,丝毫没有注意她的样子。她悄悄背过身去一点,小声对着话筒:“不是跟你说过,以后都会晚点回家吗?”
她找了个由头说最近公司忙,每天都得加班俩小时,让陆超帮着方胜男一起带带孩子。她知道陆超不乐意,自打彤彤生下来,除了月子里他还有个好老公的样子,之后便逐渐懈怠,直到一岁以后彻底现了原形,带孩子的事能躲就躲,理由一大堆,不是累了就是有事,把活都扔给她和亲妈。
方胜男也抱怨过,但总归是自己儿子,说两句就算了,并不会真的怪他,还会帮着儿子一起道德绑架周若楠,觉得妈妈理应多管管女儿。
周若楠老家不在这,委屈了也无人可告状,她如果真动不动跟家里抱怨,她亲爹肯定会直接一个高铁杀过来,找陆超他们家理论,把事闹得更大更无法收拾,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周若楠都采取报喜不报忧的模式。
她忍耐着跟陆超求情:“就两个小时而已,我已经在回家路上了,你陪她玩玩不行吗?”
陆超马上说:“我陪了啊。”
周若楠和陆超做了这么多年夫妻,早把他看得透透的了:“你陪她玩了什么?开个视频给我看看。”
陆超不说话。电话里一片寂静,夫妻俩在沉默中对峙了几分钟,还是周若楠息事宁人:“反正我马上到了,你在家先撑一会吧,不行还有你妈呢,我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有些不安心地偷偷瞥李梢,不知道作为一个新员工,自己这副为家庭琐事牵挂的模样是否会减分。
但李梢注意力好像不在她这,周若楠刚放下一点心,突然听见他说:“我记得你女儿两岁了。”
周若楠一愣,点点头:“对啊,你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