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没跟人说过，高中同学只来过她的婚礼，生完孩子她身心俱疲，连朋友圈都很少分享了。
“听人说的。”李梢面上还是淡淡，他紧紧握着方向盘，觉得很多话不应该在此时，也不应该由他的口问，但他忍不住。
“你过得怎么样？”
周若楠感到有一丝惊讶，在她印象里李梢不是会问出这种问题的人，他应该眼里只有自己，不会将多余的关心分给像她这样的人。不过也许是因为大家都长大了，李梢也变得有人情味了，周若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对于这个问题，她给不出太确切的答案。
“就还行吧，过得去。”她咧嘴笑，希望自己笑得还算自然：“你呢？去国外念书是不是很开心？”
李梢说：“还可以。”
周若楠拿捏不好这个还可以是什么意思，她疑惑地望着李梢，他却不敢看她。
“你跟高中同学还有联系吗？”想了一会，他开口问。
周若楠摇摇头：“没呢，太忙了实在没空，前阵子倒是同学会叫我来着，周末要带孩子也去不了，就拒绝了。”
李梢说：“我知道，我去了，没看到你。”
此时正逢一个红灯，车停了，红光漫进车厢，将两人都裹进一片赤色的海。李梢转过头看着她，眼眸中闪烁着什么，让周若楠心惊肉跳。她下意识避开，干巴巴地应着：“是嘛，你跟他们关系还这么好？”
整个班自毕业后都在嚼他的舌根，将他那点隐私宣扬的满世界都知道，他还这么宽宏大量，真让人意外。
李梢盯着周若楠的发顶，那里有个小小的旋。
“班长叫我，正好没事就去了。”他恢复了理智，语气淡漠，似是真的随口一提。
绿灯了，车辆重新驶入车流。周若楠偷偷往边上瞄，发现李梢又变回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方才怪异的一瞬仿佛只是幻觉，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呼吸顺畅，一切如常。
周若楠松了口气，嘲笑自己是结婚后远离异性太久了；不过也正常，李梢是一个难得的没长残的帅哥，因为帅哥脸红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只是要想在他手底下好好工作，一定得早日习惯他这副皮相，锻炼出免疫力才行。
周若楠望向窗外，心情愉悦了许多。她本以为这一天会在这愉悦感中结束，谁知生活本身就是最不安分的小说家，非要给她平平无奇的人生安排点小高潮。
李梢送她到小区门口，本来周若楠要下车，但正巧这几天小区里的路灯坏了，往里一瞅黑咕噜咚一片。李梢坚持要送她进去，周若楠死活不让，她觉得不太合适，虽然他不是直男，但也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要是被哪个多嘴的街坊邻居看见了，她还要不要活了。
两人正在推拒拉扯的时候，忽然有个人影从小区对面的网吧直冲出来，差点撞到李梢车上。周若楠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这人身形怎么这么眼熟，再仔细一分辨，这不是陆超吗？
这个点，他怎么从网吧出来？
周若楠感到自己耳旁轰的一声，有人往她脑子里扔了根带火星的炮仗，把她沸腾的脑浆炸得到处都是，全身的血都往上涌，她也顾不得丢脸不丢脸，当即掏出手机给陆超打电话，眼睛还死盯着面前鬼鬼祟祟往小区里走的背影。
陆超不敢不接：“喂。”
“你在哪？”周若楠冷冰冰的，压着火气。
陆超说：“还能在哪，在家啊，你回来没有，孩子一晚上闹腾死了，我妈也受不了，你以后别这么晚了行不行，别人家妈妈一下班都赶着回家，你倒好，越来越晚了……喂，喂，你说话啊。”
因为心虚，他话比平时多，也比平时嗓门大，即便周若楠没开免提，李梢也能将他们的对话听个八九分。他看了看周若楠，见她面色铁青，一脸煞气，便体贴地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给她开了门。
“谢谢。”周若楠冷着脸，笑不出来，她太生气，以至于无法维持最基本的礼仪。
但李梢不在乎，甚至庆幸此刻周若楠被气愤冲昏了头脑，不会注意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幸灾乐祸。
“早点休息。”他柔声道。
“好。”周若楠机械应着，扭头便杀进了小区。
她动作快，和陆超正好前后脚到家，在玄关处把人逮了个正着。陆超穿着连帽衫和睡裤，身上单薄，连个外套都没披，周若楠记得他最怕冷，一到冬天就叫唤着要开地暖，动不动就生病。他一生病，家里的劳动力等于少了一半，事都落到她头上，所以周若楠千叮咛万嘱咐，平常一定要注意身体。
这话翻来覆去地讲，可见陆超也是没听进去，否则不会在十一月的深冬还穿着单衣跑去网吧打游戏。
周若楠没好气：“你去哪了？”
陆超下意识撒谎：“去便利店买打火机，怎么，犯法了？”
周若楠摊开手心：“那打火机呢？”
陆超还真装模做样地在裤兜里翻了一遍，最后缩着脖子，说落店里了。
周若楠冷笑，她没想到陆超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还能这么幼稚，可见网上说的有道理，男人不能太惯着，否则就跟小猫小狗一样，迟早被宠坏。不过这也赖她，谁让她脾气好呢？
周若楠叹了口气，她其实很不喜欢跟人吵架。吵架耗精力还伤身，吵输了憋屈，吵赢了心累，横竖都讨不到好，但必要时刻她也只能做一次坏人，亮一亮自己的底线。
她把鞋脱了，走到沙发上坐下，抬头看着陆超：“你过来，我们谈谈。”
陆超却在玄关不动，他以一种警惕又嫌恶的眼神盯着周若楠，说：“你能不能别这样。”
周若楠一愣，她从他语气中听出抗拒和不耐烦。
“我哪样，你说清楚。”
她十分冷静，而陆超却忽然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激动地跳起来冲她吼：“我就是累！行吗？我工作了一天开了三个小时的会，我想一个人呆会怎么了？我结婚有孩子就连娱乐的自由都没有了？出去打会游戏不行吗，你以前也不限制我打游戏啊，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周若楠我发现你真的是变了，当初谈恋爱的时候你多么小鸟依人，我做什么你都喜欢，现在呢，我每天下班打一小时游戏就跟犯了罪一样，你为这个家付出的时候我也付出了生活费不是吗，家里阿姨的钱难道不是我出的？我没让你受别的委屈吧，能不能别一天到晚盯着我，给我点自由行不行！”
他平时从来不会用这么大的嗓门，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周若楠觉得自己大脑淤住了，一阵阵发懵，周围一切都像裂掉的万花筒，变得诡异又不真实。
她缓缓将目光移到陆超脸上，这个男人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他情绪稳定，会开有风度的玩笑，他的手掌心四季温暖，经常温柔地拥抱她，说要给她一个家。
他们真真切切地相爱过，结婚不过短短五年，是什么改变了他们？
周若楠不明白，她也没力气细想，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疲惫感突然海啸一般袭来，将她整副肉体连同灵魂一起吞没掉了，渣都不剩。
陆超发泄了一通，还铁青着脸等待周若楠的反击。她应该要反驳他，平时她总有那么多话要说，可令他吃惊的是，周若楠什么也没有说。
她像一个僵尸一样，悄无声息地站起来，然后慢慢走进女儿的卧室，关上了门，一眼都不再看他。
第6章
这晚周若楠是在女儿房间睡的。陆超没来哄她，他向来只看重自己作为一家之主的尊严，极少反省过错。
周若楠也没奢望他会给台阶下，她抱着被子蜷缩在小床上，听着女儿酣睡中的呼吸声，眼睛半阖着，困意塞满脑袋，闭上眼却又睡不着。
她过分清醒，只能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中思考着自己和陆超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也许他们这样的关系才正常，周若楠又开始怀疑自己，她不知道该尊重内心真实的感受，还是该活在当下，知足常乐。
纷乱的思绪令她烦躁，周若楠辗转反侧，决定起来上个厕所。她刚打开门，跟恰好也出来上厕所的陆超打了个照面。
夫妻俩僵在走道里，谁也没主动说话。周若楠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滑稽，她先开了口：“你先上吧。”
陆超马上说：“不用，你上吧。”
他那阵情绪明显是已经过去了，整个人恢复了正常。周若楠也不跟他客气，走进厕所关上门。陆超却没离开，他靠在门口的墙壁上，没话找话跟她聊天：“彤彤睡了吗？”
“废话，都几点了。”
“她睡得怎么样，我没听见她哭，是不是睡得还行？”
周若楠想了想：“还行，今天可能是累了，哄了两下就睡死了，跟小猪一样。”
陆超听她这么评价女儿，不由笑出来：“你真是亲妈。”
他一笑，好像什么都过去了似的，周若楠也不由恍惚，他们两个刚刚真的在这大吵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