脐带_鹳耳【完结】(10)

  关于如何称呼自己,丁承锋没有给出提议。王卓慈脑子里闪过一个“老丁”,觉得莫名幽默,立刻否决了。为了避免话题变得尴尬,她立刻转入正题,描述张龙泉到学校接女儿之后发生的一切。说话之间,她不由得分心,得出一个结论,丁承锋是真饿了。叙述接近尾声之时,他就已经把饭菜全扫光了。

  丁承锋一边听,一边琢磨形势。这发展的确超出他预料。一方面,如果张龙泉是无辜的,那么让女儿退学,可能完全只是生活原因。丁承锋并非没见过嫌疑人为了摆脱闲言碎语,更换生活环境的例子。但另一方面,无法排除张龙泉是一个超出警方预料的亡命之徒,他哪怕带着不便行动的女儿,也要出逃。

  这时,他想起了队长的忠告:你要为大伙保持良好状态。警方已经给张龙泉下了禁行令,不允许他在实验室出结果之前离开本市,并且已通报全市交通机构,不担心他会逃走。他要保存精力,避免多余的担忧。

  “谢谢你临时赶过来,和我解释这些情况。我为什么提议见个面,是因为如果只通过发信息,我感觉不到这件事给你带来的紧迫感。你是最担心张司敏的人,所以你的情绪,可以帮助我判断形势。”

  “你觉得司敏有没有危险?”

  “小王,你和我说过,张司敏没有被体罚的痕迹。现实情况是,作为警察,我和你的责任不一样。我们在查的是澧塘镇的杀人案,还不能正式批捕张龙泉,所以才让他回家。他给女儿办退学,我们不能干涉。他有没有可能加害自己的女儿,进一步说,该不该报案,我想你也没有明确答案,对吧?”

  “我只是担心,没有证据。”

  “我们都知道你为什么担心。我可能比你更了解张龙泉的人格。从他依然是嫌疑犯这个角度考虑,这的确显得有一些可疑,可能是为逃跑做准备。如果他把工作也辞了,就更可疑了。但实话和你说,我的工作焦点,集中在一些和杀人直接相关的证据。这些核心问题一解决,那送他一对翅膀也跑不了。”

  “只有你一个人负责这案子?上次把我送回家的那一位呢?”

  “肖田是跟着我学习的新人,我可以让他帮忙,但现在不太方便,因为我们需要对同一个上级负责,而上级要求我们集中精力办别的事情。何况他年轻,有干劲,很想在大案子上立功,我也不该为了张龙泉的案子去占用他的时间。”

  “如果我说错了,别介意。好像你的同事都觉得这事不算太紧急。”

  丁承锋苦笑:“我应该是最看重这案子的人。”

  “为什么?”

  丁承锋不答。王卓慈担忧自己是否太冒进了。但是,她没有从丁承锋神情中发现怒气,只有一缕难以捕捉的愁绪,隐藏在平静的眼神中,像渴求雨水的根须被围困在坚硬的水泥地之下。

  “小王,既然难得有机会,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丁承锋抬高声音。

  “什么事?”

  “我给你看过死者生前的照片。我当时就注意到了,你的情绪有变化。关于那照片,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王卓慈的心悬了起来。过了好几天,她完全忘记了被问起这件事的风险。她足够信任丁承锋,所以才会立刻决定赴约。如果自己不够坦诚,那将是对这信任的背叛。

  “……我当时确实回避了你的问题。但我不是故意骗你或者隐瞒你。那张照片……尤其是年轻的那个模样,很像我见过的一个人。那个人我只见过一次,但是给我的印象很深。”

  “像谁?任何信息都可能是关键信息。”

  “我有一个姐姐,叫王婧彤,她大我六岁。十年以前,她失踪了。就在她失踪前一天,我亲眼看见她和一个陌生女人在一起。那个女人就是……”

  王卓慈低下头,用沉默完成了对这句话的传达。少年时代,她每一次对家人或者其他权威符号说起这件事,面对的都是质疑和忽视。这制造了家庭之中更多的痛苦和泪水。她已经至少五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个话题了。在看到死者照片之前,她错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这一切。

  “失踪?当时立过案吗?”

  “警察来调查过,还有搜救队去找她。最后说是我姐姐到郊区江心岛上玩,被突发洪水困住,遇难了。我把我看见的情况告诉警察,告诉爸妈,他们都不信,我也没有证据。过了三年,我爸妈给她办了宣告死亡证明。我……我一直不接受这个说法。”

  王卓慈把头转向窗户一侧。她没有勇气看丁承锋的反应,而且泪水比预料之中来得更快,更急。虽然她心底明白,承担她怨气的人不该是丁承锋,但是在擦拭泪水之后,还是有一股抑制不住的,自嘲式的愤怒从她嗓子眼里涌上来。

  “反正不会有人把我说的话当真。”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不用道歉,和你没关系。我是说……我现在表现成这样,和你没关系。”

  “我可以理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卓慈点点头。

  “是十年前,对吧?”

  “嗯。09年。”

  “那时候我还没有调到这边来。不过我记得,那一年本省到处都发大洪水。”

  “有洪水,那我姐姐就非得是被洪水带走不可吗?”

  “我只是确认一下时间。”

  “对不起……是我激动了。”

  “你愿意再看一次照片吗?”

  “愿意。”

  丁承锋从放在身边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文件夹,取出何岸的两张照片,递出去。王卓慈接过来,两张都仔细端详,心情比自己预料之中平静得多。她把照片还给丁承锋。

  “是她。”

  第9章 上部 09 月球石

  丁承锋点点头,收回照片。

  “你觉得我会不会是我的脑子在胡编乱造?”王卓慈说。

  “胡编乱造?当然不是。也有可能,她只是很像你见过的那个人,从我的职业角度来说,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但你看到照片时的反应,非常合乎情理。”

  “你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

  “假如能弄清楚死者的经历,对我破案也很有帮助。但是,你毕竟只在十年前见过她一面。你和她说过话吗?”

  “没有。我只知道她和我姐姐在公园的树荫下说话。主要是她说,她还笑了,而我姐姐看起来有些紧张。我觉得她俩都没有发现我。”

  “你曾经见过这个人,和警方认为你姐姐在洪水中遇难两件事,并没有矛盾。”

  “我知道。但姐姐是一个交际圈非常狭窄,而且非常谨慎的人。如果我说的事情,没有证据,那么爸妈相信的,我姐姐在江心岛遇难这件事,同样没有证据。我觉得不管是父母也好,当时的警察也好,他们在这件事上不够用心,而且完全忽略了我的意见。我心里知道,可能这一切都是错觉,可能是因为家里别的矛盾,对我产生影响,让我用很固执的眼光去看待这件事。但所有这些可能性,都不会改变我刚才看见照片时的想法——就是她。”

  头几次见面,丁承锋对王卓慈的印象是,她散发出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并且尚未遭受职业劳损,仿佛随时能欣然接受来自学生的,天真和烦扰并举的恶作剧。这样的人,对他产生畏惧和戒备,是很正常的。而在这一刻,他看见了王卓慈的另一面:有一抹和她内心忠诚相伴的坚强火苗,——曾在她谈论张司敏的时候展露雏形,现在,它骤然闪耀并壮大,散发出咄咄逼人的热度。

  丁承锋无法忽视这种执着。他只能给出一个公正的回应。

  “你想知道何岸犯过什么罪吗?”

  “你愿意告诉我?”

  “我能告诉你的,都是法务公开信息。她杀过人,而且就发生在本市。那是2011年。”

  “杀了谁?”

  “一个社区诊所的所长。她抗辩的理由是反抗强奸,法庭裁决是情感和经济纠纷导致杀人。当时有一种在民众流传中更广的说法,说她是妓女,死者是嫖客。不瞒你说,也有证人认为她和张龙泉也是这样的关系。我是在接手当下这件案子之后,才逐渐了解到何岸的过去。如果我们能在何岸,和你看见的陌生人之间,建立某种联系,说不定能为当下的案情提供新的角度。但是,我现在不可能去追查这样一条虚无缥缈的线索。”

  “我懂。姐姐的事情,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会天真地期待着发生什么奇迹。”

  他们沉默。王卓慈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但面对着丁承锋,并不是沉溺于此的最好时机。这段对话,从互相了解,到深入,然后突然变成了一种近似冷战的状态,就好像他们都不知该怎么恰当地结束它。

  丁承锋看了看四周,几乎没有别的客人,餐馆在做打烊准备,已经关掉了一角的灯,后厨里传来员工们打扫的杂音。随着两人之间的沉默愈发显得无法忽略,丁承锋突然产生了陌生的倾诉冲动。虽然这一切严格来说都只是关于案情,但有一种现象从很刁钻的角度掀动了他的情绪。年轻时候,前辈喜欢叫他钉子,以最懒惰的谐音,概括他的外来品质:笔挺,心和力只有一个单调的方向,难以动摇。这不是全部的他。王卓慈,以及她带来的话语,像一个不速之客,无视那“禁止进入”的警告牌,闯进丁承锋的情感火药库,恣意挖掘语言的投枪和潜台词的碎屑。丁承锋想遏制这突发的混乱,失败了,必须付出代价,即自我解剖式的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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