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帮女儿办退学。”
“退学?怎么突然就——”
王卓慈惊愕不已,又继续对张司敏说:“司敏,你没和我说过这件事。”
“这是我最近做的决定。她还不知道。”张龙泉说。
张司敏仿佛没有完全理解父亲的话:“爸爸,我明天还来吗?”
“陈校长,办退学手续的时候,我还要把女儿一起带过来吗?”
“呃,不用。你确定明天就来办吗?”
“早办早了。”
王卓慈无法掩饰她的不快:“你和司敏商量过这件事吗?”
张龙泉没有立刻回答。他头略略后仰,皱了皱眉。这看似不起眼的神情微动,揭示出一个事实,——他受到了冒犯,怀着恶意和轻慢的火花在地壳下闪现了一瞬间。他不在意王卓慈会清晰地捕捉到这情绪。
“王老师,我们父女俩的生活,我自己会安排。总之,这事就这么定了。司敏,我们回家吧。”
“我的牙刷,还有……还有,睡衣,都在老师家里。”
“这样啊。王老师,”张龙泉微笑,“我车就停在那边。我们去你家拿吧,你不是下班了吗,顺便也送你回家。”
王卓慈的警觉心一下子提了上来,仿佛身边毫无痕迹地布满了地雷;何岸的面容,在这因危急而产生的幻觉之中显现。她迅速地考虑,如果不得不答应,绝不能让他进屋,只能在小区外等着,不,不行,必须在车抵达小区之前就停下,需要离小区多远才是安全距离,等等。因为焦虑,她忽略了比直接拒绝更合理的方案,幸运的是,陈琳救了场。
“王老师,你还没到回家的时候,别忘了今天我们还有安排。你记得明天上班之前带上张司敏的东西。张爸爸,你明天过来拿就好了,顺便办手续。”
“司敏,听见了吗?牙刷什么的家里也不缺,今天就不麻烦王老师了。”
张司敏点点头。
“陈校长,王老师,再次感谢你们给我帮了大忙。明天见。”
父女俩转身离开后,陈琳碰了一下王卓慈胳膊,提醒她不要站着不动。她们回到了校园里。
“别太为这事发愁了,作为教师,我们责任的边界其实很狭窄。”
“我们应不应该把这事告诉丁警官?”
“他说什么你忘了?他们很忙,除非有特别紧急的事情,不要私下联系。我们应该对丁警官有信心,如果是有危险的人,他们一定不会随便放走。而且我说句难听的大实话,就算他爸爸是杀人犯,也不会对他女儿怎么样。”
王卓慈无法反驳。
回家之后,她在家里的墙壁和家具中强烈感觉到了一种陈旧气息,就好像它们曾经因为张司敏的短暂驻留而焕发出光亮,而现在那光亮黯然隐去了。
照顾小孩,对王卓慈来说不是一件新鲜的事。除去一般教学,她这样的老师本来就会有许多近似保姆的工作——所以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强烈的失落感?她躺在床上,双腿悬挂于床外,如此思考。她得到的答案是,张龙泉有杀人嫌疑,这激发了她对张司敏更充沛的同情和责任心。在这短短几天里,她觉得自己是一个需要步步为营的,有使命感的人。这是一个有些可怕的答案。
她拖到明天上班之前,才把张司敏的东西打包。
接下来三天内,张龙泉来了两次学校,拿走女儿的东西,办好了退学手续。他和王卓慈没有碰面。陈琳对张龙泉提出,考虑一下让女儿和同学告别。张龙泉拒绝了。张司敏就这样从王卓慈的班上消失了,就像有一小股非常恶毒、精准的微型旋风,趁王卓慈回头的时候,悄悄地刮走了一个小人,没有留下一粒可疑的微尘。
丁承锋一直没有联系她们。第三天中午,王卓慈没忍住,拨了丁承锋的号码,又立刻取消,改成发短信。
丁警官,很抱歉打扰你,张龙泉给女儿办了退学
她本来还加了一句“你觉得正常吗”,但是删掉了。二十四小时后,她依然没得到回复,有些后悔。她生活中一度出现了一个充满意外,赋予她极强参与感和责任感的时刻,而这个特殊的时刻似乎一瞬间就逃离了她,把她留在往日的平淡中。她有些惊恐地发现,自己对这样的平淡,——说起来不过是往日的寻常生活,竟产生了不适感。虽然陈校长再三提醒首先要守住自己的本职工作,但王卓慈总觉得有些事情悬而未决。她的心,像要以它焦躁而有活力的搏动,去破除一层看不见的,束缚她的蚕蛹。
星期四夜里八点半,王卓慈窝在家中沙发上,和朋友群聊微信,商量周末要不要出来聚一下。朋友一口答应,要和她敲定时间,她却察觉自己并不兴奋也不期待。她不想让这一段不寻常经历埋在心里,但是担心贸然对朋友们倾诉,恐怕会惹麻烦。当她手指在一堆表情图上游移,准备把对话糊弄过去之时,突然收到新的短信通知。丁承锋回信了。
不好意思,我实在太忙。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她想,看来他的意思是退学不算紧急情况,否则他就不会这样问了。她一下子突然有点泄气,忐忑不安,不知该怎么回复,甚至不知该不该回复。下一秒,丁承锋的电话打了过来。
第8章 上部 08 责任的边界
王卓慈一翻身坐起来,长时间软塌塌的背部挺直了,按下电视遥控器上的静音键,然后接听。丁承锋开口就说“王老师”,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她估算丁承锋三十余岁,在非学校场合叫她老师,总有点不合适。但总不好打断他,于是任他说下去。
“……我刚刚看到你短信。打扰你了吗?”
“没有打扰我……我没想到你会直接打过来。”
“喂?”
“喂?有点不清楚。”
“我在马路边上。是这样,不管紧急不紧急吧,我想了解一下你说的事情。你现在有空吗?”
“现在?”
“我今天晚上有点时间,如果我们三十分钟之内碰面的话,大概能聊一个小时左右。”
“你这么忙的话,没必要——”
“不是必要不必要的问题,”丁承锋急促地说,“我不能保证明天或者后天有空。我想了解你说的事情。我在湘漓路立交桥附近,你三十分钟之内能赶到吗?”
王卓慈想,如果再犹豫不决,只会给对方添上更多负担。湘漓路立交桥是本市人人熟知的路标,要判断到那去的时间并不难。于是她说,“可以。”
“好的。我发具体地址给你,一会儿见。”
丁承锋挂了电话。
两人没有加微信或其他社交媒体,所以王卓慈收到的还是短信。看到具体地址时,她第一反应是,这个地方她熟悉,因为母亲和再婚丈夫开的面馆就在附近。她站起来,用半秒钟时间估算一下被母亲看见的风险,——几近于零,于是回了一句“我出发了”,然后去换衣服。在穿鞋的时候,她脑中突然响起一连串问题,那是夜宵一条街,他是去吃饭吗?还有其他人吗?我真的考虑好了该和他说什么吗?他听起来忙得不得了,这真的不会浪费他时间吗?然而在她拿起钥匙串的时候,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仿佛传递一种非去不可的急迫感,瞬间扫光了她的疑虑。下楼之后,她才回想起来,还没有和朋友约好时间。幸好出租车来得快,让她能坐下来,暂时专注于安抚朋友们的情绪。
二十分钟内,王卓慈赶到了目的地。那是一家位于小商品城二楼的广式烧腊餐馆,装修陈旧,临街窗户外侧充满刮痕和难以彻底清除的污渍。通向其入口的楼梯间,灯光不断闪烁,墙壁上贴着十五周年店庆优惠海报,日期是2016年。她走进大门,无员工上来招呼,客人寥寥无几。丁承锋坐在靠窗一角,盯着桌上的一份烧腊拼盘,显得有些孤独,彻底溶入老餐馆特有的懒散而闲逸的氛围中。
“丁警官。”靠近之后,王卓慈谨慎地说。
“王老师,这么快到了。坐吧。”
“我来过这,一下就找到了。就你一个人吗?”
“就我。”
“忙到现在才吃饭啊。”王卓慈坐下了。
“对。这边我经常来,烧腊店上菜快,方便。”
一个伙计走过来,把一小份玉米排骨瓦罐汤放在丁承锋面前,瞟了王卓慈一眼,说:“缺餐具的话到那边消毒柜去拿。”说完就走开了。
“我也刚到不久,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还在路上。你要点吃的吗?”
“我不用了。我喝点水就行。”
“好。时间有限,不好意思了,我只能一边吃一边说。王老——”
“呃,丁警官,能不能别在学校外面叫我老师?我应该比你小不少,所以……”
“说得对,其实我也觉得不太合适。”
“叫我小王就可以。”
“好,小王。这么说起来,如果我们在外面,都是陌生人的地方,你也不用叫我丁警官,不太方便。这里倒是无所谓,店里伙计都知道我是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