脐带_鹳耳【完结】(14)

  接下来的内容无非是对桃色丑闻的想象,王卓慈觉得没必要听下去了。为了维持钟师傅对她的信任,以便今后有需要再找他谈话,她构思出一些听起来比较像记者的问题,例如凶案发生对邻居生活的影响,继续聊了十分钟,然后谢过,道别。

  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王卓慈试图冷静理清自己的思路。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并非出于逻辑,而是源自情感冲动。她相信何岸和姐姐的失踪有关,那么就要尽量了解关于何岸的一切信息,而八年前的杀人案是唯一线索。

  二十分钟之后,王卓慈到达了目的地。她对这一代不熟悉,只是有时通勤会路过,现在看来,是一个发展停滞多年的冷清街区。六福街18号依然健在,已经和医疗产业没有任何关系。一楼是一个二手家具市场,充满木屑和清漆的气味,通风很差,闷热难耐。店里只有两个人懒洋洋地打牌,占领了两台仅有的电风扇,有人走进来,头也没抬。王卓慈来到二楼,一上楼梯,就看见一幅色彩鲜亮跳脱的招牌,“有诚少儿综合教辅中心”。一个女招待员很快笑脸盈盈地走上来,向她推销。她第一反应是转身离开,但回想起来,折腾了这么一番,不是为了来这里打个卡的,应该勇敢面对。幸好她接触过许多家长,有足够的素材,帮助她成功地模仿成一个苦心积虑,为孩子挑选最优起跑线的年轻妈妈,并且让接待员带着她参观了几乎整个楼层。

  “你们开业多久了?”

  “一年了。”

  “难怪装修还挺新的。几年以前这里好像是一个诊所?”

  “不好意思,这我不太清楚。虽然时间不长,但我们所有管理层和师资力量,都有在国际先进教育品牌服务的经验……”

  在王卓慈听来,招待员有些不自在,可能是在培训中被教导过需要回避这个话题。于是,她没有继续问下去。既然室内今年才装修过,当年痕迹必然已经消失殆尽。虽然失望,王卓慈还是以“发给老公和孩子看”为理由,拍下了不少内部照片;她回到大街上,又拍了不少楼层外围照片。

  下午三点,烈日当空,道旁绿化带的树不知为什么都砍掉了一大片,每每有车辆驶过,尘灰肆意飞散。这加剧了王卓慈内心的急躁,让她有失去方向的感觉。她买了一瓶矿泉水,来到六福街14号,梁奇往日的地址。这片住宅区经过重新规划,且因为岁月磨损,不再像曾经是追求“气派”的人会居住的地方。王卓慈在小区里发现一些老人,坐在小卖部搭建的凉棚下。她上前搭话,一开始假装是为了购房来研究小区环境的,随后把话题转到梁奇身上。但是这些老人,相比钟师傅,更忌讳谈论这件事,没有什么收获。

  离开小区后,王卓慈在走向公交车站的路上,发现了一家规模挺大的药店,同卖西药和中成药。虽然诊所不在了,但是在这么近的地方开起了一家药店,也许这其中存在一些联系。她走进店里,看见穿白大褂的女性店主,大约50岁过半。王卓慈故技重施,说要给孩子买一些抗过敏药。店主态度和善,容易交流,于是在买下药之后,王卓慈鼓起勇气问:

  “姐,我记得街口那边原来是一家大诊所,中学的时候我妈带我来打过针,现在好像没了?”

  “早就没了。”

  “是搬到别的地方了吗?”

  “你不知道?有人谋财害命,老板死了,老板娘就不干了。”

  “天哪,这么吓人。我记得老板就是主治医生吧。他人挺和气的,竟然碰上这种事。”

  “你觉得他和气?”店主皱眉。

  “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挺好的。不过我那时候还是初中生,一个医生,总不至于对着我发火。”

  “那倒是。死了这么多年了,我这么说不太好,但他这个人真的,挺招恨。”

  “怎么说?”

  “我们这家店比他的诊所资格老得多,到今年已经开了三十年了。诊所一开张,梁老板就把广告朝我们门口墙上贴,还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我们一直合作的代理商抢走了。我爸妈当时愁得很,你治病我们卖药,没那么大冲突,非要算计我们。估计梁老板就是嫌弃我们的店开在小区门口,觉得会抢他的客源。而且,他不光卡我们的进货渠道,还非要让我们买他的药材。”

  “太过分了。”

  “我们现在只卖成药了,但那时候会做中药生意,批发零售,代客熬药,都做。梁老板有时候就会派人带一些东西过来,让我们买下。如果你不买,把人轰出去,不知道他会想出什么别的办法来为难我们家。我爸妈当时就说,这花的钱不多,就当搞好邻里关系了,但是这种偶尔要上贡的感觉让人难受。他们身体不好,早早退休,我觉得因为就是被梁老板给气的。”

  “是很招人恨,你们太辛苦了。和这比起来,脾气好不好,根本算不上问题。这像在搞腐败一样。”

  “那肯定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店主把声音放低,“你猜他把什么东西卖给我们?”

  “猜不着。”

  “胎盘。”

  这个词,给王卓慈快要超过负荷的思绪,带来了一声响亮的警告,像半空中有冰锥突然下落,扎进一块正在因为酷热而融化的白蜡上。

  “这东西不能私下卖吧?”

  “对啊。梁老板开诊所以前是人民医院的,关系很多,说不定东西是从医院过来的。其实这些东西很难出货……算了,这些旧账我们就不翻了,你就当听了一个故事。”

  店主收住了话头,有些尴尬地强调,他们家现在不做药材生意了。按她所说,梁奇当年在非法出售胎盘,无论这家店是否情愿,它都是货流的一环。她不想因为往事而惹上新的麻烦。

  这天夜里,王卓慈回家后,无心进食,立刻从卧室衣柜下方取出一个实木收纳箱。它不重,但尺寸有些难把握;她小心地把箱子抱到客厅桌面上,打开。这里面是姐姐的一些遗物——她不希望用这个词。她总是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姐姐留给她暂时保存的。

  王婧彤留下的东西不多,主要是衣服,便宜首饰,学生时期的奖状和其他记录文件。在她失踪后头几年,父母逐渐扔掉了其中一些,又有一些只是“不见了”,全无理由,剩下的都是经过王卓慈的抵抗才留下来的。这些衣服里没有夏装,这也是王卓慈始终对洪水遇难一说充满质疑的原因。事情发生的时候是盛夏,她猜测姐姐自行带走了不少当季衣物。当然,在父母看来,这也是王卓慈出于叛逆心理的牵强附会。

  王卓慈今天最需要的,是姐姐的一册记录本,有80多页。它就静静躺在箱子上层。说它是日记,或者手帐,都不准确。里面的记录没有明确日期,本子也不精美,是朴素的牛皮纸封面。其中有文字,也有绘画;就王卓慈所知,姐姐在使用这个本子的时候,习惯随手翻到哪就用到哪,所以其内容缺乏整体结构。

  她翻到本子50页左右,仔细琢磨,然后快速回到电脑前坐下,把本子放在旁边。她把今天拍的照片传输到电脑里,打开图像编辑软件。她缜密地观察每张照片,仿佛要把每一粒像素永久刻印在自己的眼球上。她选择出了其中一小部分,然后进行修改,主要是抹除掉一些看起来比较新的广告牌,以及调整建筑墙壁颜色,让它们和周边多年未改动的老建筑更吻合。这些工作进行到后面,她左手拿起姐姐的记录本,不断以纸张上的内容为基准,对照片进行调整。

  十一点钟,她左手放下记录本,右手松开了鼠标。虽然肚子饿得直叫唤,但是大脑中火花的碰撞占据了她全部注意力。

  在这本子里,王婧彤用钢笔和马克笔,连续画下了十多幅建筑物外景速写。王卓慈发现,其中有四张作品,和经过调整的六福街18号楼外街景完全符合。

  她来过这。

  第13章 上部 13 王婧彤人生中的一天

  2005

  在眼前变得一片漆黑之前,十岁的王卓慈已遭受了半个月的折磨。一开始是起因不明的红肿,流泪。然后她开始畏光。再然后,王爸爸发现小女儿双手像研墨一样不停地揉眼,就紧紧握住她的前臂,朝外拉开,说你眼珠子是不是不要了。

  上医院,爸妈说不出病痛起源,医生也诊不出明确病因。开了眼药膏,上药,过了一夜,王卓慈说好了好了,但也不知是真的好转了,还是她害怕眼睛再也不会好,所以撒谎。

  过了一周,爸妈没空,姐姐王婧彤带妹妹去复诊,再上药,又过了三天,妹妹起床,对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姐姐说,今天眼睛好像不烫了,旋即又说,姐姐,我看不见了。王婧彤一听,没有立刻接受,心想妹妹是不是睡迷糊了,但这就好像闪电与雷声之间的纠缠,妹妹的痛苦先至,姐姐的领悟迟到。她把手指伸到妹妹眼前,展开,收拢,妹妹说,看不见。她打开灯又关上,妹妹说,有一点亮亮的,又黑掉了。

  王婧彤心慌,手指前端有麻木感,对妹妹说,你别动,别下床,我去叫妈妈。她来到父母卧室前,呼唤他们,没有回应,转动门把手,开不了,门又从外面反锁了,这说明父母自从昨天晚上出门,还没回家。他们常常这样,白天睡觉,下午两三点起床,晚上过了九点,做时髦打扮出门,爸爸皮鞋耀眼,妈妈眼妆动人,像两只骄横的狐狸,充满王婧彤身边所有同龄人父母不具备的精力,以及年轻气息。但王婧彤丝毫不为此自豪,她想要平凡的,与孩子有代沟的,每天会催作业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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