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婧彤没有手机,用座机给爸爸的诺基亚打电话。拨打了三次,都没人接。她回到房间里,看见妹妹面朝墙壁躺着,拳头攥得紧紧的,双眼紧闭,小脸皱在一起,像被迫含着很苦的东西。
“你眼睛还痛吗?”王婧彤说。
“好像不痛了。”妹妹说。
“我看不见东西,心里害怕,”妹妹继续说。
“不用害怕,我一直陪着你,不会走开的。你这么用力闭着眼睛,累不累?”
“我不想睁开。”
妹妹这么一说,王婧彤也有些害怕,毕竟她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如果强迫妹妹睁开眼,说不定会加重病情,但她老这样死死闭紧眼皮子,也不是个办法。
“我帮你用纱布把眼睛遮一下,好不好?”
妹妹点点头。王婧彤赶紧去卫生间仔细洗了手,从客厅医药柜里取出医用纱布和剪刀,——她知道家里一切物品的位置,回到妹妹身边,轻柔地在眼窝高度缠绕了三圈,用胶布粘好。
“姐,你带我去医院吗?”
“爸妈不在,等他们回来我们就去。”
“上次就是你带我去的。”
“上次是复诊。你眼睛生病这么久了,要大人带着,到医院仔仔细细地看一下,怎么治疗,买什么药,都要爸爸妈妈和医生做决定。”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快回来了。”
王婧彤心里没底,只想着今天应该怎么照顾妹妹。首先是做早饭,然后打电话到学校,给她请假。过去半个月,妹妹有一半时间都因为眼病在家休息,今天又得请假。老师都心急了,在电话里说,提醒一下你们家长,眼病不是小事,一定要严肃对待,希望她尽快康复。王婧彤说,我知道,谢谢老师。
说出老师两个字,总让她觉得有些尴尬,又有一种莫名的归属感。同龄孩子的父母不一样,同龄的她也不一样,因为她的学业止于初中毕业。她的学习成绩非常不好,但如果不是因为爸爸持续不断的打压、责难,她也不会放弃求学。在那之后直到现在,过了一年半,她在廉价首饰店做过半年销售,在饭店做过半年帮厨;父母说,他们最近工作太忙,得有一个人来管着妹妹,王婧彤答应下来,并且几乎包办了全部家务。至于父母到底在忙什么工作,他们不说,她当然也就不知道。她知道的是,她喜欢照顾妹妹,但有时候,在孤独深邃的夜里,会有一种深刻的失望,勾结着无处发泄的怨愤,蚕食王婧彤的内心。
早饭吃的是雪菜肉丝稀饭。妹妹不敢下床走路,王婧彤把她托起,以竖着抱的姿势,把她送到客厅沙发,慢慢放下,吹凉了稀饭,一勺勺地喂给她吃。吃完之后,王婧彤又打了两轮电话,还是没人接。妹妹要她放电视,王婧彤照办了,并且一直在旁边坐着,遵守承诺,握住妹妹的一只手。这有效安抚了妹妹的情绪,但王婧彤的心一直无法安定。午饭,因为怕妹妹用不好筷子,王婧彤给她吃了卤鸭腿和煮玉米。饭后妹妹困了,王婧彤把她送回床上,躺下,然后去洗碗。洗碗时,她听见座机响了,赶紧关掉水龙头,跑回客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听电话。
“妈?”
“彤彤……有什么事?”
妈妈的声音微弱,像是过于劳累,又像是耳语。王婧彤没心思探究这其中的原因。
“出大事了,镯子的眼睛看不见了!”
“什么看不见?”
“听不清吗?我说眼睛,”王婧彤放低了声音,“镯子的病好像变重了,她今天起床,什么都看不见。你们快回来吧!”
妈妈没有立刻回答,而王婧彤似乎听见了爸爸的声音,想必他就在旁边。
“你在家里别动,照顾好镯子,我们马上回去。”
“好——”
王婧彤话音未落,对面就挂掉了电话。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妈妈这么急着挂断,应该是立刻动身回家了。
她取掉围裙,把拖鞋也换成了最常用的帆布鞋,坐在客厅等。下午三点,有人转动钥匙,打开大门。王婧彤立刻从沙发上弹起,但舌头背上的“妈”还没滑出来,发现来者竟不是父母,身体僵住了。
进屋的是邱伯伯。他五十来岁,高大,头发已灰白,容貌带着些许书生气,短胡茬,穿着像刚刚从成衣店衣架上取下来的干净笔挺衣裤。他来过家里三、四次,和姐妹俩交流不多,但每次爸妈都确保她俩向他问好。爸妈把他介绍成一个朋友,王婧彤很难想象爸妈竟然有年纪大他们一轮的朋友,而且他每次来,姐妹俩都被命令出去玩,不要打扰。
“……邱伯伯。”
“彤彤,你爸妈有别的事,抽不开身,托我过来看一下。妹妹呢?”
“在睡觉。”
邱伯伯轻步走向姐妹俩的卧室。王婧彤产生一种阻止他的冲动,但身体不知该怎样反应。邱伯伯只站在门口,朝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向王婧彤:
“你说她眼睛看不见了。”
王婧彤点点头。
“把她叫醒,我们去医院。”
“我爸妈……”
“我带你们去,记得把病历本带上。车就在楼下停着。不要浪费时间了。”
说完之后,他从卧室门口走开,回到还没关上的客厅大门之前。
王婧彤进屋,轻轻拍了拍妹妹,把她叫醒,告诉她该去医院了。妹妹对于来者不是爸妈一事,没有什么反抗心理,在她的年纪,爸妈认识的大人几乎拥有同等的权威。家在三楼,王婧彤只能把连床都不敢下的妹妹抱下去,而邱伯伯放慢脚步走在她前方。对体重不到50公斤的王婧彤来说,这是个苦活,精神压力更让她全身肌肉绷紧。到了一楼,把妹妹轻放在地上,弯腰起来的一瞬间,王婧彤眼前一阵发黑。
稍作休息之后,姐妹俩坐进了邱伯伯私车的后座。王婧彤不知道这车是什么牌子,只觉得它外观相当豪华,当身体在座椅上稍微陷下去的时候,会发出悦耳的声音,她想也许这就是真皮座椅的感觉。
“你照顾好小妹妹,我开慢一点。”
车子开动了。妹妹似乎也喜欢上了沙发的触感,并且因为这新奇的经历展现出了一点小孩应有的欢欣。
“伯伯,你有手机吧?我想给爸妈打个电话。”
“先不打。到了医院再说。”邱伯伯执掌着方向盘,没有回头。
行驶十五分钟后,王婧彤发现车走在一条她不熟悉的道路上。
“我们是去工人医院吧?”
“不去,去人民医院。”
“她上几次是去工人医院看的病。”
“结果呢?没有治好,反而恶化了。人民医院的医生是最好的。”
“我……我身上没钱。”
“你要买东西?”
“我不买,我是说医药费……”
邱伯伯笑了。王婧彤发现,他通过车内后视镜看了看她。
“这不用你操心。”
片刻之后,他继续说:“你爸妈有你这么能干的孩子,算是很幸运的了。”
王婧彤沉默。
他们到达了人民医院。这是全市唯一一家三甲医院,郊区和周边村镇的人们都会不辞辛劳到这来求诊,几乎每天都爆满,今天也不例外。挂号处人头攒动,像激流边缘拥挤的泡沫,各种材质的衣物、鞋子碰撞摩擦,制造出令人心慌意乱的噪音。
“这得什么时候才挂上号啊。”
王婧彤只是自言自语,并非对邱伯伯抱怨。但他接话了。
“我来安排。你们俩在这里等着,千万不要乱走。”
他说完,没有去挂号的地方,反而走出大门,把手机放在耳边,然后在王婧彤看不见的拐角处消失了。王婧彤只能牵着妹妹的手,在大厅角落等等。妹妹惶恐不安,嘀咕着,这里人真多,真吵。过了四、五分钟,王婧彤心焦难耐,左右观察,想找人借手机用。随后,一名矮个子的男医生从前方走廊出现,快步走向她俩,邱伯伯随后。有一刹那,王婧彤以为医生是要来找麻烦的,不由得后退一步。
两人停下脚步后,邱伯伯说:“这是梁主任。”
“梁——副主任。”
梁医生对王婧彤说:“我是医生。她是不是眼睛看不见了?”
“是。”
“给我看看病历本。”
王婧彤递出一直收在随身小包里的病历本,梁医生一边翻看,一边询问今早的症状,王婧彤如实回答。梁医生立刻叫来了推着儿童轮椅的护士,让王卓慈坐上去。
“先做个检查吧。”
梁医生话音刚落,没有理会王婧彤,带领推轮椅的护士,回头就走。王婧彤有点手足无措。邱伯伯拍了拍她的胳膊,说:“愣着干嘛,跟着去。办手续的事情你不用担心。等会我也过去。”
在王婧彤陪伴和辅助下,妹妹接受了初步问诊。随后,眼科医生要用机器给她做进一步的检查。王婧彤到走廊上等待,看见不远处有空的休息椅,快步走过去,正要坐下,突然失去了知觉,上半身朝前扑倒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