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室内一张病床上。一名护士在床边,弯着腰看她,邱伯伯站在床脚。
“你刚才昏倒了。”护士说。“今天没吃东西?”
“早上吃了一点粥。”王婧彤说。中午那一顿,因为太过担心,她毫无胃口。
“问题不大,就是低血糖了,加上可能压力太大。把这个吃了。”护士递出一块奶糖。“再躺两分钟,头不晕了就起来,让你爸爸带你去吃点东西。”
王婧彤没心思纠正护士,接过奶糖,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护士离开了。
“我妹妹呢?”
“你昏过去就几分钟,她还在检查,不用担心。”邱伯伯说。
王婧彤坐起来,觉得前额稍微有点肿痛,摸一下,有一个小小的肿块。
“护士说了,你要吃东西。我带你去。”
“我没事了,想等她检查完。”
“那起来吧,先到外面,不要占用床位了。”
他们来到走廊上,王婧彤认出了刚才的休息长凳,这次终于坐了上去。邱伯伯坐在她旁边。她稍微朝边缘挪了一下。嘴里的奶糖硬邦邦的,甜味很淡。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阳光穿透满是尘灰的窗户,聚拢在邱伯伯的侧脸上,他的五官在光线中变得模糊,呈现出一种王婧彤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和蔼。
“我爸妈……”
“我打过电话了。他们会来的,你不用心急。”
她突然发现,对于爸妈是否会及时赶来这件事,她不太关心了。
“刚才的梁医生是你熟人吗?”
“认识很多年了。他给我做了保证,让最好的专家来给你妹妹做诊断。”
“谢谢你。”
“不客气。这么重大的事情,你爸妈不在,我代劳了,那一定要做到位。”
两人沉默了一会,王婧彤开始小声抽泣。
“你哭什么?”
“这段时间,都是我……我照顾妹妹,我给她上药膏。我怕是我的手不干净,把她的眼睛弄脏了,所以才会……”
“你不要胡思乱想,先听医生的。如果真的有你一份责任,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不会告诉你父母。”
王婧彤用掌底擦擦眼泪。
“我以前见过从小就瞎了眼睛的小孩。他们太可怜了。如果我妹妹……那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她。”
“不知道就学。不管是瞎了眼睛,少了一只手,得了癌症,还是别的什么毛病,只要是亲人受了苦,我们就要负起自己的责任。不同的残缺,会带来不同的麻烦。盲人在学会生活自理这方面,其实不是最难的。你别怪我乌鸦嘴,我就这么一说。”
“邱伯伯,你照顾过盲人吗?”
“我照顾过许多不一样的人。”
王婧彤没接话。稍后,邱伯伯说:
“看这个。”
他把自己左边裤腿翻起来,露出义肢。
王婧彤很惊讶。之前,她没有发现他的步伐和普通人有区别。不知为什么,对方突然不那么让她紧张了。
“只要不出意外,人的一辈子可以很长,”邱伯伯把裤腿放下去,“我们只能不停去适应生活。”
“也不是非要活那么长。”
他把脸稍微转向她,但没有看着她,皱眉。
“我现在就觉得活着很累了。”
“你爸妈是不是对你不太好?”
王婧彤沉默。然后,她以一种近乎莽撞的勇气打破沉默。
“我爸说我不是他生的。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吓唬过我和我妈,说想一把火把全家都烧光,反正他一无所有。我记得我妈抱着他的腿,求他不要砸坏家里的东西。我不懂他们为什么现在看起来……感情挺好。”
“那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邱伯伯淡然地笑了笑。“就像我刚才说的,适应生活。他们两个互相适应。你呢,你想一把火把你家烧光吗?”
“……不要。我妹妹怎么办?”
说到这,王婧彤提醒自己不该再说下去了。说到底,她对眼前的人依然一无所知,不能把心窝的一切期望、痛苦和诅咒都展露出来。天知道他会不会转头就把这些话告诉她爸妈。
“我是问你想不想,而你的回答其实是,为了你妹妹,你不会。”
第14章 上部 14 短暂失语
受伤之后第四天,丁承锋总算可以正常说话了。
“一二三。”
“一二三四。”
他站在浴室镜子面前,张开嘴,左手食指勾住唇角慢慢拉向侧面,右手握着小手电,照进口腔。一束光照亮了他舌头的缝线,以及周边的发炎组织。他想,缝线上没有食物残渣残余,很好,保险起见,再漱一次口。他含入一口水,漱漱口,缓缓吐出来,为舌头上的刺痛和铁锈一般的余味感到烦躁。
自从联合作战开始以来,每天的生活节奏就像是开山隧道使用的大型钻机,它只能理解唯一的方向,——前进,无心顾及迎面飞来的碎石。四天以前的下午,在围堵黑社会团伙成员的时候,两名嫌疑犯在逃窜过程中撞上了丁承锋。这两人的反抗格外剧烈;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已经背上一条人命的逃犯。战友们赶到的时候,丁承锋已经制服了两人,正在给其中一人上手铐,而他嘴里鲜血直流,滴在逃犯的背上。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有破碎的刀片扎进嘴里,不过在和亡命之徒缠斗的时候,什么都可能发生。领导说,考虑到他的一系列突出表现,有希望获得个人三等功。丁承锋听见这句嘉奖,并不觉得高兴。虽然伤不重,但他暂时失语了,开会时难以发表意见,这让他觉得自己的职业价值,和他投射在这价值观上的尊严感,被微妙地削去了一截。饮食不自由,忌刺激辛辣食物,也很影响他的心情。
在这并不漫长的沉默日子里,他偶尔会想起与王卓慈的交谈。他自己也没弄明白,为什么会和她说那么多。因为担忧影响职业生涯,他自从进入警校,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少年时代那起悲剧性的意外。这异常严苛的,把少说废话奉为重大美德的工作环境,也为他的自我抑制提供了道德支持。但是王卓慈却把那封死的密室入口打开了;那其中似乎藏匿着丁承锋自己都未曾见过的幻景。单凭自己的力量,是否能进入密室,一探究竟,丁承锋没有答案。
今天难得放假,他要去做一件可能有违纪律的事。他出门,没有用自己的车,而是坐出租到了城市的另一角,下车步行,进入一片充满烂尾楼的未竣工小区,敲响了其中一间毛坯房的房门。一个二十余岁的男子走出来。他脏兮兮的,脖子严重前倾,陈旧衬衫敞开了上半部分,露出薄薄皮肤下的嶙峋肋骨。此人姓黄,和丁承锋相识四年,大错没犯过,小错不断,出入过戒毒所,精神状态好的时候会积极做日结工,状态特别不好的时候会捡捡垃圾,愉快地等死。
丁承锋认为,张龙泉强令女儿退学,可能是想逃跑的一个迹象。如果他连工作都辞掉,那嫌疑就更大了。上级已明确表态,等待实验室出结果,不允许丁承锋分散精力,不能把这当作公事来办。但丁承锋实在放不下这件事,只能私下找小黄来跟进。小黄的优点是嘴管得很严,人也很精。他说担心打电话被警方录音,要丁承锋亲自来一趟。
小黄咧嘴笑:“丁哥,今天看着也很威风呵。这里晒,到里面去说吧。”
“拘……九……就在外面说。”
“你怎么了?说话像咬了舌头?”
“舌头有点发炎,和你无关。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张龙泉已经不在富贵鲜上班了。”
富贵鲜是张龙泉供职的农贸公司。
“你确定?”
“我在富贵鲜仓库做了五天,和好几个司机聊过。我是这么套话的,丁哥你以后可以参考一下。我就说,你们缺不缺司机,我技术可好了,能不能我来干。他们说,缺,最近走掉了好几个人,然后就开始数,有谁谁谁,说出了张龙泉这个名字。”
“他是从几号开始不上班的?”
“那就没人详细说了,但我是在上班第三天的时候听见这些话的。”
“还有没有别的有价值的信息?”
“有一个人说,‘老张走了是有点可惜,经验足,能扛事’。另外一个人说,‘我们又不是老板,他能不能干事和我们一点关系没有,他这人经常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有点瘆人’。再后来也没别的了。好像没有谁和他真心交上朋友。”
“他是正规办了手续辞职,还是人直接就不去了?”
“应该是办了的吧,因为听说老板想留他。”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丁承锋掏出两百元现金。
小黄把钱顺过去,笑着说:“丁哥,我相当于帮你打了五天工,就两百?现在日结一天少于80我都不上工的。”
“你这不叫帮我打五天工,你是自己打了五天工然后顺便帮我打听一些事,你总共告诉我不到三句话,怎么可能给你算成日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