脐带_鹳耳【完结】(17)

  “大方点吧,哥。我跟着你干都四五年了,风险大收益低,看别人正规上班的,每年加薪……”

  “好了好了,拿走。”

  丁承锋又给了他五十元。他一度想过要不要托小黄去张龙泉住处附近蹲守一下,但这太冒险了。

  这天夜里八点半,丁承锋意外收到了王卓慈的短信。上次两人交谈,他正是在八点半发出的邀请。

  丁警官,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丁承锋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快速回顾了接下来的几天的工作安排。联合作战已经过了最集中、最激烈的时期,再考虑到他最近受了伤,接下来承担的任务应当会减轻。心里有大致把握之后,他回信说,现在可以通话。王卓慈立刻来电了。

  “丁警官,打扰你了吗?”

  不知是因为错觉,还是因为时间造成的距离感,王卓慈的声音比他预想中显得生疏。

  “没有,这个时间正好。”

  “你生病了?声音有一点……”

  “没什么,我舌头有点发炎,所以说话会慢一些。”

  “好,那我直说吧,我这边有一些新的发现,想和你见面聊一下。”

  “星期六晚上怎么样?”

  “可不可以早一点?星期六早上?”

  丁承锋犹豫片刻,继续说:“这个我保证不了,我们先定两个时间,不管早上能不能去,我当天都会先和你确认一下。怎么样?”

  “那就这么定了。”

  王卓慈挂断电话,心情比预料之中平静。她一直提醒自己,不该给丁承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是她想通了,她不可能做得面面俱到,要相信丁承锋的判断力。如果她做的事情越界了,那么他一定会有所表示。

  星期六没有紧急任务,领导允许并且鼓励部门里的人好好休息。战友们筹划着中午聚一下,但丁承锋以伤没好透的理由婉拒了。于是这天早上十点,两人如约到达湘漓路立交桥附近一条步行街上的咖啡馆。 他们选择了有绿植墙遮挡的室外座位,可以较好保证对话的私密性。

  再次见面,两人都因对方的模样而感到少许意外。丁承锋瘦了一圈,其劳累表露无疑。王卓慈穿了像在学校任课的拘谨套装,让丁承锋觉得,她也许有意想保持一种专业距离。

  王卓慈一边坐下,一边说:“你说你舌头发炎,不该喝咖啡吧?”

  “不喝热的就行,问题不大。”

  点完饮料,丁承锋说:

  “从我们上次见面之后,张龙泉有没有联系过学校?”

  “没有。”

  “最新的进展是,他辞职了。”

  “真的?”

  “我也是刚知道这个消息不久。”

  “我记得你说过,如果他把工作也辞掉,可能是想逃跑。”

  “对,会逃跑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没牵挂的,一种是需要把自己的生活连根拔起的。张龙泉可能是后一种情况。”

  “那你们还在继续调查他?”

  “不是正式的调查,是我个人,”他稍停顿,重新措辞,“是我自己抽空跟进了一下。这个案子的正式进度是这样的,我们在现场发现了可能属于凶手的血迹,如果最后检验出血液的DNA和张龙泉符合,肯定会正式批捕,到时他想逃也逃不了。”

  王卓慈点了点头,然后说:“其实……我也有一些重要的发现。至少我自己觉得很重要。”

  她把前几日奔波的经历,从她在网上搜索信息,到王婧彤的绘图笔记与六福街18号之间的联系,全部告诉了丁承锋。

  第15章 上部 15 不是现在

  丁承锋为王卓慈展现出的意志力感到惊愕。他对何岸所犯谋杀案的具体情况,尚无透彻了解,但谋杀案发生的地点,诊所位置等基本信息,都是他能通过职业关系轻易获取的。出于对责任边界的尊重,王卓慈没有直接向他寻求答案,而是费了这么大力气,通过十分有限的手段去自行调查,得出结果。在丁承锋看来,这是最有成效的警探共有的品质:把无法动摇的固执高效率地转化成行动力。讽刺的是,他认为最难缠的罪犯,也享有同样的品质。

  “你很了不起,一个人发现了这么多。”

  丁承锋的赞美是自发的,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思。王卓慈没有露出笑容,因为她不关心是否得到赞美,只想知道这些事情,值不值得丁承锋认真对待。

  “上次你和我说过,如果能把何岸,和我姐姐见过的人之间建立起联系,就可以为当前的案子提供新的思路。你现在还是这么想吗?”

  “当然。说说你的看法。”

  “梁奇强迫药店收购胎盘,而且药店老板的原话是,这些东西‘很难出货’,就说明他们收到的量还不少,造成了经济损失。老板的解释是,梁奇以前是在人民医院工作的,关系很多,所以可能是他从妇产科运出来的。这可能性不大,为什么梁奇要冒着风险把医院也牵扯进去?我还是觉得,这都是直接从梁奇诊所出来的。”

  “可能有产妇因为来不及去医院,就在社区医院分娩,但这不可能频繁发生。也许是梁奇从别的地方,比如经济比较落后的乡镇,非法收购中药材,转卖给本地药店。”

  “当年有人调查过梁奇的诊所到底在做什么吗?”

  “这方面,需要找当年办过这桩案子的老同志来了解。”

  “梁奇的邻居用‘荣华富贵’来形容他的生活,家里还有两台豪车。私营诊所也有能挣大钱的,比如牙科,性病,或者有什么出名的老中医坐诊,但他开的只是一个主要服务周边社区的全科诊所,大家去这些地方一般也就看看小病。所以就像你说的,他有可能是在大量倒卖药材,但有另外一个可能性,”王卓慈右手轻拍一下衣领中央位置,“——我倾向于的可能性。他的诊所在做非法代孕。”

  王卓慈抵抗着内心的痛苦,尽量清晰地说出最后几个字。关于姐姐失踪后的去向,正在导向一个她不愿意接受的结论。

  “小王,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否认你。你想想看这两件事之间的区别。做不同的非法生意,就有不同的犯罪成本。我们先不讨论法律上的惩罚,只说成本和可能性。倒卖药材,说到底,需要的只有渠道,仓库,和对药材本身的熟悉。但是代孕,需要更复杂的技术,会牵涉更多的参与者,包括代孕母亲,还有委托方,等等。对了,如果要让出生的孩子,和委托方建立合法的亲子关系,可能还要伪造出生证明。很不好意思,我没有办理过这方面的案子,缺乏经验,所以一定会漏掉很多细节,不过我能肯定,做非法代孕生意的复杂程度,恐怕是倒卖药材的好几倍。但是除非能找到更多证据,我们现在恐怕没办法脚踏实地地讨论它。我还要问一下,这个关于非法代孕的设想,你觉得和何岸有什么联系?”

  “我有一些想法,不过需要你帮忙才能找到证据。”

  “只要是合法的要求,我们都可以先讨论一下。”

  如王卓慈所料,丁承锋目前的回答都很谨慎。她完全理解这种谨慎,但不由得为自己感觉到莫大的风险。说到底,他们俩不是在通查一桩案子的同事。作为警察,丁承锋有可能帮助她,但也有可能阻止她。她开始自我怀疑:在丁承锋的眼里,她的动机是否真的足够纯粹?她的行动是不是立足于充足的理性?他会不会也觉得,她其实在妄想?

  王卓慈沉默的时间稍长,而丁承锋看出了她的顾虑。

  “我知道你担心会失望。我有可能,——不管是出于个人原因还是职业原因也好,决定不帮你这个忙。我作为一个警察,日常工作之一就是要学会怎么去面对失望。不是所有的案子都能解决,不是所有的证据都会被接受。你现在所担心的事,和我每天都在担心的一些事,本质上是一样的。也正因为我是警察,所以你会有顾虑。我只能说,你应该把自己就当成某件案子的一个普通证人,而我对所有证人的基本态度都是一样的。只要不胡编乱造,不管他们对我说什么,我都会用平等的态度去对待。”

  丁承锋的话,发出了一种建立互相信任的邀请。把自己当作“一个普通证人”,这个说法,成功减轻了王卓慈的焦虑。她说:

  “张龙泉和张司敏之间是领养关系。你和我说过,何岸因为谋杀梁奇,判刑八年,而张司敏,根据在儿童福利院注册的资料,现在是七岁半了。如果梁奇的诊所,确实做过非法代孕,那这些事之间可能都是有关联的。”

  “我明白你的方向了。你觉得何岸有可能是张司敏的生母,而且,这和你暂时假设的非法代孕这个前提有关。”

  王卓慈点头。

  “我知道张龙泉和去世的前妻没有孩子,张司敏是领养的,但是我不了解领养过程……说实话,我们专注于现场证据,没有想到去调查这方面的事。福利院应该知道张司敏的亲生父母是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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