脐带_鹳耳【完结】(19)

  “明白了。”

  “不是我吓唬你,我查案的时候,最不想听到的答案,就是不知道,不记得,不知道,反复和我来这一套。这就属于有犯罪嫌疑的行为。听明白了吗?”

  “明白。”

  王卓慈想,这大概就是丁承锋认真查案的时候用的语气;她从未听过他这样说话,不由得也有些紧张,低下头,双手僵硬地搁在大腿上。

  “明白了就好。我现在怀疑张司敏的登记资料有误。我再问你一次,你确定她被遗弃的地方,是一家医院?”

  葛阿姨不答。

  “会不会只是一个有医疗设备的地方,比如说,不是医院,是一家诊所?”

  依然不答。

  “你是不记得了,还是不想回答?”

  葛弘眼神慌乱,嘴唇颤抖。丁承锋感觉到,她没有和警察对抗的意思,那些闪烁其词的回答,更像是出于难言之隐。

  “是有人要求你这样填表吗?”

  “是,真的是医院!妇产专科医院。”

  “哪一家?”

  “我们县城的,就那一家。”

  “为什么要对我隐瞒这么久?你这是实话吗?”

  “是实话。她妈……她妈犯过法。她身上带了刑期,但因为怀孕,所以生孩子之前没有坐牢,生完又去服刑了。”

  王卓慈猛然抬头,看着丁承锋。丁承锋眉头紧锁,视线始终停留在葛弘因为激动而发紫的脸上。在他见过的内部资料里,没有提到过何岸入狱之前生孩子的事情。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何岸的照片,放在桌面上。

  “你认识这个人吗?”

  葛弘看了一眼:

  “不认识。”

  “仔细看看。”

  “真的不认识,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们没填医院名字,是因为它不想让我们填完整,怕影响它名气……”

  “不,葛阿姨,你想清楚一点,现在表有没有填对已经不是主要的问题了。女犯人生孩子的情况很复杂,我们先把那个抛开不说,关键是张司敏根本不是弃婴,怎么能按照弃婴来办收养?”

  “这……这我真的……我也不是管事的,这些都要领导做决定。这种情况真的很少有,福利院刚刚搬过来,我就在这上班了,三十多年,就碰见过两三次,根本没有一个规章制度写明白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办,都是上报领导,等他们调研开会,再做决定。”

  “那你知道这孩子的妈妈犯过什么法吗?”

  “好像是杀人。我没有去打听这种事情,是一个同事和我说的。她和我说,她见过一个案情通告,估算了一下时间,觉得通告里说的就是这个女的。我们就是当成玩笑话随便讲讲……”

  正在这时,丁承锋的手机突然响起,把王卓慈和葛弘都吓了一跳。这是他的工作号码,设置成只接收特定来电。他看了一眼手机,对王卓慈说,“这个我必须接,稍等一下”,然后快步走出门外。

  丁承锋一出门,葛弘就哭了。王卓慈赶紧站起,把搁在旁边柜子上的抽纸取过来,推到葛弘面前。葛弘一边擦眼泪,一边咕哝了些什么,王卓慈没听清。丁承锋刚才没有把照片收回去,如今还搁在茶几上;王卓慈仿佛觉得照片何岸的眼睛,在以上下颠倒的姿态死死盯着自己。

  漫长的两分钟后,丁承锋回到了大门前,但没进来。他说:“小王,你出来一下。”王卓慈没听见;他又叫了一次。王卓慈站起来,带上那张照片,走到门外,把它交给丁承锋。

  “我怎么把这个忘了。谢谢你。”

  王卓慈低着头,不知该说什么。

  “葛阿姨刚才提供的情况很复杂,有很多都可以讨论……但是我要先告诉你一件事。小王?”

  “我听着。”

  “是局里刚刚给我打的电话。实验室出结果了,他们说现场发现的,疑似属于凶手的血迹,和张龙泉不匹配。”

  第17章 上部 17 思想包袱

  “所以张龙泉不再是嫌疑犯了?”王卓慈问。

  “如果上头没有新的指示,到了星期一,局里会正式下通知,不再限制他出行。那就算排除嫌疑人身份了。”

  他们忙碌这一顿,不仅仅是为了试图摸清张龙泉的犯罪动机,但那是一切的起源,否则两人身处的孤舟不会离岸。这一刻,好似船头方才抵达幽深溶洞的入口,而风突然停了下来。弥漫周身的,不是无力或者失落,而是一种蕴含着千言万语的平静。

  “我们不要在这聊。快到晚饭时间了,别在葛阿姨这里逗留太久,而且我也想回局里看看。”丁承锋说。

  他们回到屋里。葛阿姨呆呆地坐着,像一尊捏坏了,被创作者放弃的泥塑。

  “葛阿姨,我们不继续打扰了,”丁承锋说,“我最后问一件事。张龙泉收养女儿的事情,通过了你们福利院管理层的审批,对吧?”

  “当然呀,领导都看过,然后再交给县政府民政部门下批示。”

  “明白了。非常感谢你的配合。”

  上了车,系安全带的时候,王卓慈感到一种几乎带有恶意的讽刺。如果这个消息提前一周到来,她也许就不会产生自行调查的念头。而现在,面对着这么多无法忽略的可疑信息,“张龙泉不再是嫌疑人”这句话,彻底失去了它应有的令人松一口气的效应;这就像在胜负未分的战场上,不合时宜升起的一面和平大旗,且并不知道这是诚恳的呼吁,还是来自于间谍的诡计。

  车转入大路之后,王卓慈问:

  “丁警官,你之前也不知道何岸生过孩子?”

  “我看到的档案里没有记录这件事。我们的重点工作放在证人和证据,没有深挖何岸本人的问题。我要提醒一句,刚才葛阿姨提供的信息,确实非常关键,但她没有亲自指认出何岸本人,这其中缺少很多细节。”

  “如果女犯人在服刑之前怀了孕,会判缓刑吗?”

  “那都要看具体情况,我没办法给你一个统一的回答。对犯罪情节轻,刑期短的犯人,常见的做法是监狱外服刑,让地方上的矫正机构去配合。何岸的杀人案,是定性成情节严重,有恶劣社会影响的,判了八年,不太可能允许八年都监狱外服刑。就我所知,让犯人在监狱外生育,而且度过孩子的哺乳期,再回去服刑,有这样的先例。如果找当年负责这桩案子的检察官,或者去何岸服过刑的地方问一问,总会有办法。但是……”

  “我明白。”

  他们回到了最初,也是最无法摆脱的困境。虽然丁承锋没有直说,王卓慈早已感觉到,警方领导并不认为这是一桩需要全力投入,若不告破誓不罢休的案子。她对此只能默默接受;提出过多的要求和质疑,是自私,也是对丁承锋尊严和人格的冒犯。

  丁承锋也有难以言说的思想包袱。他特意询问葛阿姨,张司敏的收养有没有得到上级审批,是为了摸清他们到底在调查什么尺度的违法行为。首先,福利院的领导必须参与其中。然后,这至少会涉及到县政府民政局的层面。就算不提法律,这个过程之中必然有严重的疏忽职守。

  另外一个令人头痛之处,是王卓慈关于地下代孕诊所的假设。由于成本投入高,做代孕生意,是不可能只做一单的。如果真正展开对这个疑问的追索,那就极可能涉及大规模犯罪团伙,甚至地方保护伞。

  丁承锋不觉得无力,但觉得自己很渺小。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车子离开小镇,进入城乡间车道。天色迅速变暗,一种寂寥的空旷在道路两旁恣意延展,远处农田之后,微弱的灯火闪烁,像一簇又一簇毫不担心被察觉的监视者。

  “我想再聊一下这件事。”王卓慈说。

  “你说吧。”

  “如果梁奇的诊所真的做过代孕,何岸杀死了梁奇,而且生下了张司敏,那你觉得张龙泉会不会是梁奇的一个客户?”

  “你的意思是,张龙泉和何岸其实是张司敏的亲生父母?这整件事都是梁奇做代孕生意的结果?”

  “何岸可能只是孕妈。我是说……不一定是她的卵子。”

  “那确实。但我们现在想到的一切,都是假说。我们没有诊所做过代孕的证据。我们没有张龙泉在八年前认识何岸的证据。我们没有杀人案发生之前,何岸已经认识梁奇的证据。我们现在除了一些没有根据的说法,除了你想象的——”

  丁承锋情绪波动,右手不由得在方向盘上拍出了声响。他紧紧盯着前方道路,深吸一口气。

  “不好意思,我不是想打击你。”

  “没事。”

  “你心里不用有负担。我做这些也不光是为了帮你。你提供了让我觉得有价值的线索。说到底,我必须服从组织,但我有自己的想法,有想去把这件事调查到底的冲动,我能保持住这种冲动,做警察才有意义。”

  丁承锋的这番话,像是一席结语的开端,让王卓慈伤感。

  “但是我希望你也要多多看清现实。我是一个普通警察,而你是一个普通市民。你不要去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事情。不管是人身安全的角度,还是法律角度,你都应该小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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