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边也差不多了,九点以前能回来。”
“嗯。”
这通电话稍微稀释了母女之间的紧张感。
“彤彤的事情是怎么回事,老杨不知道,但是我以前和你爸的荒唐事……他还是知道不少的。”
“你们认识这么久了?”
“那倒没有。老杨以前是在戒毒所上班,我们是在那认识的。不是强制隔离,像牢房的那种戒毒所,是自愿的,我和你爸都进去过。后来我终于彻底戒掉了,有他一份功劳。其实你爸也有希望完全戒掉,但是后来确诊了那个病——现在说起来觉得好笑,他做化疗以后,对那些东西的瘾头就彻底没了。”
“那他不知道你和我爸做过那些生意吧?”
“当然不知道,否则他有义务报警。我喉咙好痛,没想到今天一口气说完了……”
胡燕的声音不像刚哭完那样虚弱了,她的哀痛——无论她是否有展现这哀痛的资格——藏匿在一层柔软的气泡之后,甚至展现出一种近似投降的情绪。
“女儿,我知道不管说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但是我们的生活还得继续下去。你爸死的时候,说真的,我没那么伤心,有一点麻木, 还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我和他造了半辈子的孽,然后他走了,走之前也没几句好话,身体上也很痛苦,我知道话不能这么说,但总觉得他受过大罪,担子卸下来了,剩下我一个人,继续在你面前装好人。老杨人真的不错,他知道我以前是怎样的,还愿意接受我,和我一起做生意。他一开始还让我管帐,我说不行,就算你对我百分之百放心,还是得你来管,我干活就行了。我不是拿他当挡箭牌,但是如果我现在又做什么荒唐事,拖累了他,那罪过也太重了,想都不敢想。除了他,我只有你了,妈平常对你过问的也不多,不怪你,都是我的问题,害得我俩之间总是有一点隔阂……这些话,你听了肯定更生气,有时候我看着你,好像也看见了彤彤,除了长相,你们的一些生活小特征真的非常像,比如说你们吃我做的面,都喜欢用筷子夹着肉,在面条里打个圈,再一起夹起来……”
“那是因为以前总是她陪我吃饭。”
“对的,对的。妈的意思不是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那就是没心肠的假话。这些往事我们永远绕不过去,但是我们俩都过上了还算稳定的日子,我只想你以后顺顺利利的,有一个自己的家……唉,说多了都是老调重弹……”
王卓慈能看见胡燕所住小区的正面入口了。其他饭后散步的居民,三三两两地往里走,带着充满生活感的、拖曳式的步伐,像不自觉地用鞋底带走了黏在马路上的,从白日繁忙生活的织锦中散落的琐碎烦恼。
她停下了。
“妈。”
“嗯?”
“你今天和我说了这么多,其中有一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你说,她走之前,说她已经很累了,不想再和我们家有一丝一毫的联系。其实,她也对我表达过这些情绪。那是我眼睛痊愈的那一天。因为我很久没清清楚楚地看见她了,所以特别高兴,上去抱她,但是她突然把我推开。我吓坏了。她和我说,王卓慈,你不要靠在我身上了,我现在很累,累得想死你知道吗,你现在还不明白生不如死是一种什么感觉,可能以后你懂事了,就知道了。她这个样子对我,只有一次。所以,妈,现在我们俩过得是挺稳定的,如果再努力一下,说不定会有好日子,但是我忍不住会去想,——任何时候都可能会去想,姐姐在哪,我们能睡的时候,她能不能睡,我们可以休息的时候,她累不累,她累的时候,有没有地方可以轻松地躺下。我相信她还活着。所以,你刚才说这些往事我们永远绕不过去,这是错的,对我来说这不是往事,它还在不停地发生,我不想绕过去,我想追上去。你先回家吧,我走了。”
王卓慈不等母亲回复,转身快步离开,像从谱曲者手中的蘸水笔尖,因惊惶而抖动,留下一撇锋利的墨色,撕破了仲夏夜归家人组成的散漫曲谱。
第20章 上部 20 提前告别 | 上部完
在乡村与乡村之间的夜空,渐渐出现群星,——它们从城市霓虹与观景灯漫天轰炸之中悄然撤退,而在它们冷漠的目光之下,一个人影,活力十足,如在酒精号令下跳动的颞部血管,踏着半人高的破败砖墙,攀上平房屋顶,把一捆听装啤酒放下。两只蚂蚁,被意外笼罩在易拉罐底的微小弧度之下,而对它们来说,那是寒气四溢的铝制天穹。
“丁哥,我回来了。”肖田说。
站在屋顶另一侧边缘的丁承锋走过来,拿走一罐啤酒。
“去了这么久。”
“我们白天看见的那些小商铺全关了,烧烤摊也没有,倒是有一家棋牌室还开着,从它家冰柜里买的。这鬼地方,我五六岁的时候,我爸带我来过这里,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新发展都没有。”
他们要到荒僻乡间调查一个嫌疑犯,总计约十八小时车程,下午出发,在此地留宿。屋里只有一台老旧小电扇,酷热难耐,潮气也很重,他们俩一人拿了一个小方凳,到屋顶来吹一点穿越田野的风。
“受丁哥指导的时间也挺长了,一起喝酒的次数特别少,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两人都坐下,用啤酒罐碰了一个杯。
“你这里怎么样?”肖田看着丁承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没什么感觉了。”
“那就好,不然喝酒会有刺激。小犁之前还和我说,她舅舅有一个独家药方,专治口舌起疮,对粘膜外伤愈合也很有用,让我去拿一小包来给你试试。我说你别瞎出主意,你舅舅说自己每个方子都是独家不外传,我怎么会拿这种过不了小白鼠实验的东西去害我师傅。”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告诉你女朋友?”
“那天如果兄弟们行动都果断一些,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碰上麻烦。我觉得有我一份责任,心里不太舒服,就和她说了。”
丁承锋一向不擅长判断同事是在说场面话还是真心话,但总的来说,无伤大雅,毕竟他自己不是高官,也没有成为高官的势头。
“不管是女朋友还是谁,你少透露办案细节。”
“还好吧,我很注意的,凡是和小犁提到我工作相关的事情,场所地点人物,我全部打码,真的。”
“睁眼说瞎话,你哪儿打码了?如果不是你点出我的名字,她怎么会说要给我药方子?”
肖田先笑,随后丁承锋也笑了。
“丁哥你倒轻松,不用处理这些事。”
“什么事?”
“就是说,怎么对女人交代我们平常工作都在干什么。从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就独身,所以不用在这方面花心思。”
丁承锋突然觉得,肖田是不是其实酒量很差,喝了几口说话就开始不对味了。
肖田继续:
“独身有独身的好,现在两头的长辈都催我们先领证,挺头疼的。”
“你心里没想好?”
“倒也不是,就是觉得,怎么人生突然到了这一步。”
“你今年不是27吗,要是放在以前,这都属于晚婚了。”
“哎,我爸妈也这么说,我是不知该怎么办,”肖田把喝光的易拉罐扔掉,又开了一罐,同时说,“丁哥你真的是独身吗?”
“肖田,我劝你把酒放下。”
“我以为,在盲校的那个王老师……”
丁承锋察觉,这不是普通的说胡话。前些日子遭受领导批评,他坦白了和王卓慈一同去福利院的事,但除此之外没有告诉任何人。肖田只亲眼见过王卓慈一次。他不该产生这样的联想——除非已经有流言在同事中传开了。
“你以为什么?”
“没有,我就是瞎说。”
在丁承锋考虑该如何追问的空隙,肖田一口气又喝完了一罐,开下一罐。
“你注意点,明天我们还要赶早的。”
“呵,其实我总共买了一打,半路上已经喝掉了一半。”
肖田使劲仰头,喝得是如此努力,仿佛啤酒是山泉,而他胃里有一群快要渴死的鱼。片刻后,他竟眯着眼睛哭了,左手紧紧抓住丁承锋右臂袖子,把眼睛往上面揉。
丁承锋立刻把右手抽开:“你干嘛!?”
“丁哥,我心里很烦,很难受。”
“结不结婚是你的个人问题,你问我也——”
“不,不止是家庭问题,还有别的。前几天,领导和我说,干完这段时间的活,要把我调到别的组……说我有潜力,应该到组织更需要我的地方……”
其实在上次遭领导警告之前,丁承锋就预感到会有这样的发展。领导们还是非常看好肖田的。
“工作调动不是坏事。”
“但是……我还听到一些和你有关的。有人拐着弯警告我,不要动用私权,牵涉进不在查案范围内的民间纠纷……要避免行为不端的同事对我造成坏影响,注意和工作中涉及的女群众保持距离……这些七七八八的东西。虽然没有直接点你的名,但是加上还要把我调走,我觉得就是那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