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不要把我不该知道的东西告诉我。”
“我觉得这样黑你不公平,”肖田突然使劲把易拉罐底部捣在地面上,酒液飞溅,“虽然有时候我也抱怨,但是在你这做事我觉得有意思,心里舒服!如果你脸色不好,那就是对我工作上不满意,不管我接不接受吧,这个相处的逻辑就很直接爽快。我刚开始立志想当警察的时候,觉得应该就是这样,就办实事呗,抓抓坏人,解决一下群众的安全问题。现在呢,这个人心思我也要猜,那个人态度我得放在心上,领导和我说完,我就开始后怕,以前他说你挺好,跟着你可以学很多东西,我当然说,对对对,然后使劲夸你。现在我也弄不明白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可能我脑子不行吧,辨别真假这方面的功能,用在嫌疑人身上都嫌不够,还要用在组织生活上……”
丁承锋安慰了几句,无非责任和压力之间的老生常谈,至于肖田有没有听清,并不重要。事关前途、升迁,他本就没有教导肖田的本钱。他们俩中间只剩一罐啤酒,丁承锋把它从肖田够得着的范围里挪开。
“张龙泉的案子,我都觉得可惜,对你,那更不用说了。有必要那么急着排除他的嫌疑吗,不是他的血,那他可能有共犯……”
“从好的角度想,这也算有进展了。既然现场发现的血迹不是张龙泉的,在我们资料库里也找不到匹配,说明这人没有前科。而且,你刚才说起会被调走,我怀疑部分原因是领导不想让这桩案子拖累你,等你走了,领导可能会允许我重新开始调查,你等着看吧。”
“有道理。丁哥,你这叫实用派乐观主义,这个好。”肖田去拿下一瓶啤酒,发现地面上空荡荡的,也没多过问,抬头把手里那一罐彻底喝干,打了一个酒嗝。“丁哥你好像没怎么喝啊,以后我们可能真的没什么机会一起喝酒了,你情分上也应该配合一下。”
“我从一开始就很配合,本来不该允许你去买啤酒,结果还是随你去了。”
“哎,之前我犹豫该不该和你说,就是那个血样检测报告……”
“报告怎么了?”
“我不是说报告不准确,我是觉得有的地方值得注意。我还在学校的时候对鉴证科比较感兴趣,学了一些东西,还没忘光。因为之前领导不让我们继续在这案子上花时间了,我就没敢和你提……那些血样中的白细胞含量特别低。”
“就是因为血样受污染严重所以才送到省级实验室的,你觉得白细胞含量低有什么问题吗?”
“它的数据低到不寻常的程度,不像是自然环境在短时间内造成的变化。我觉得,至少是我们取得的样本,经过了白细胞过滤处理。也就是说,那可能是血库里的东西。”
丁承锋意识到,如果肖田的说法属实,那么可能是犯人——无论是否张龙泉本人,有意留下医疗血浆误导警方调查。进一步推测,张龙泉在离开拘留所之后立刻辞工、让女儿退学,就说得通了。他非常自信,现场发现的血样无法成为有效证据。
在被临时拘留之前,他就在策划逃跑了。
“行了,起来吧,该去睡了。明天早上我开车,到目的地之前你一定要给我彻底醒过来。”
“我好像有一点点头晕。”
“你慢一点。”丁承锋扶着肖田。“既然我们快告别了,不要在我眼皮底下弄一个工伤。”
刚从拘留所出来头三天,如果听见有人走上公寓楼梯,接近家门,张龙泉会紧张起来。在警方撤销对他的行动限制之后,他就无所顾忌了。这天傍晚,有人敲门,他不先问一句,直接开了门,但当他看到站在门外的是王卓慈,还是有些惊讶。
“王老师。”张龙泉似笑非笑,“你怎么来了?”
“司敏有东西忘在学校了,我送过来。”
“什么东西?”
“她音乐课上用的竖笛,之前被一个同学开玩笑藏起来了,昨天我才找到。还有一本小册子,是手工课作业,我们让学生把自己写的周记做成盲文故事书,我觉得挺有纪念意义,而且以后司敏去了别的学校,可以给新老师看看,快速了解她的学习进度。”
王卓慈右手抬高,展示一个帆布袋子,一只粉绿色的竖笛从中露出一角。
“给我吧。”
“张爸爸,其实我还想看看司敏,毕竟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张龙泉打量了一下王卓慈。上次见面是在学校门口,她畏缩在校长身后,无论背脊挺得多么直,都难掩内心的张皇失措。今天她表现得很平静,还有一些恰到好处的亲切,像一个试图搞好关系的邻居。两人身高相差太远,在这个距离,如果张龙泉平视,甚至看不见她的头顶,更不用提体格的差距。对张龙泉来说,王卓慈的威胁性,和一只幼猫没有实质性区别。他想象,如果抓住她的手腕,往后拧,是否可以在察觉到反抗力之前轻易折断她的肱骨;如果她因为痛苦而惨叫,声音是会变得尖锐,还是嘶哑?
“王老师你说得对,我这人真是太死板了,请进。”
张龙泉后退,打开门。王卓慈迈进屋里。她发现,除了吊灯,客厅里找不到任何电器。墙壁上构成几何形的霉菌与污渍混合物,是家具被搬离后留下的影子。地板上充满织物绒毛和木屑。
“你们要搬家吗?”
“是,收拾得差不多了,实在没什么能拿出来招待你的。司敏在这边。”
张龙泉指向里侧的一个房间,没有要领路的意思。王卓慈上前,推开虚掩的门。这间屋子也空旷极了,只有床和一张凳子。张司敏坐在凳子上,把床当作桌面,玩一盒拼图游戏。
张龙泉在王卓慈背后说:
“司敏,王老师来看你了。”
张司敏稍微转过上半身,耳朵朝向门。比起上一次分别,她瘦了一些,脸也脏脏的。
“司敏,是我。”
“王老师。”
女孩把拼图移开,坐在床上,再朝旁边挪一挪。王卓慈在她身边坐下,向她解释带来了什么东西,然后把整个帆布袋子交给她。张司敏接过袋子,触摸其中物件。整个过程中,张龙泉一直堵在房间出口,看似同时看守着两人,但目光都落在王卓慈身上,耳朵则更关注女儿的言语。王卓慈就当他不在场。张司敏拿出笛子,先闻了一下吹孔,王卓慈笑着说,“我帮你洗过了,而且没其他人碰过。”张司敏笑了,随性吹了一小串音符,不成调子。王卓慈用纸巾帮她擦一擦吹孔,张司敏随之把竖笛放回袋子里,再把袋子小心地推到枕头和墙壁之间。
“司敏,你们要搬到哪去?”
“你问她没用,她哪知道呢。”张龙泉接话。
“爸爸没告诉我。”
“我们还没定好。”张龙泉说。
“家里的东西是已经运走了还是卖掉了?”王卓慈问。
“有的卖掉了,有的运走了。”张龙泉又接话。
王卓慈察觉,张龙泉不希望女儿说出任何会涉及两人去向的话。
“你爸爸把搬家这事说得挺神秘的,像在玩什么游戏一样呢。”
“就我们父女两人,去哪都方便。”
王卓慈抿一下嘴唇,把怒气咽下去。她必须忍耐。不能让张龙泉觉得她是敌人。
“王老师,我的座位现在是谁坐了?”
“你后面的同学往前移了一排。是齐小萱坐在你原来的位置上。”
张司敏想了想,说:“是她的话,那可以。她经常分零食给我吃。”
“我知道。她和老师说过,她想你。你想让她知道你要搬家吗?”
“嗯,可以。给她一个交代吧。”
王卓慈因为这不合时宜的用词笑了,而她尽力压抑的情绪之源,像一个迫不及待的悲观主义者,立刻把这份感情强行诠释为一份刺痛。
“你还有什么话想让老师帮你转告吗?”
“一时想不出。”
“行了,别缠着老师了,她还有别的事要忙。”张龙泉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王老师,以后我再去你家吃饭。”
“那我肯定欢迎。再见,司敏。照顾好自己。”
“王老师再见。”
王卓慈站起来。她快走到门前,张龙泉才让开。她刚走出客厅正门,张龙泉紧随着跨出屋子,对她说:
“王老师。我觉得你多虑了。”
“怎么了?”
“你刚才对我女儿说,照顾好自己。你不用担心。有我在。”
“你说得对。”王卓慈笑了笑。“祝你们一路顺风。”
“我就不送了。路上小心。”
王卓慈走下楼梯。背后传来沉闷的关门声。
当夜,在仅有微弱光感的左眼亦能感觉到的黑暗中,张司敏翻开了王卓慈白天带来的手工盲文书,重读自己的周记。其中有一篇,是关于她从水池子里打捞小金鱼的故事。文章的结尾,是能看得见的玩伴告诉她,打捞上来的金鱼是什么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