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站起来，一只手提着旅行包，一只手接过男人的手机，照办了。在打开并且关上壁橱门，必须背对男人的短暂时间里，她的焦躁骤然化成了恐惧。她想，自己实在是考虑不周，也许情况会失控了，——之前心中那股玉石俱焚的意志似乎也正在变得黯淡。
“你身上没有别的录音笔，摄像头之类的东西了吧？不要逼我搜身。”
“没有了。别过来。你要是站起来我就喊人。”
“冷静。”男人似笑非笑。“我相信你，你没有那么复杂的心思。怎么称呼你？”
“先说你是谁。”
“你是忘记了还是不认识我？”
“我没见过你。”
“确实，你未必见过我。但你肯定认识何岸吧？”
谢兰怔住了。“认识”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我是你们的客户。何岸是替我生孩子的孕妈。我叫张龙泉。”
第25章 中部 05 首次谈判
谢兰动摇了。她心里隐藏着一个对这场勒索过分自信的黑影，而张龙泉的出现，以及他的这句话，穿透了谢兰的胸腔，轻易揪住那黑影的衣领。谢兰判断，邱洋和潘茗夫妇没有胆量让公众知道他们和地下代孕工厂的联系，定是处于守势，所以勒索才有成功的可能。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们竟然找到了另一个当年的客户来谈判，而且还是何岸的“张爸爸”。
是梁院长让他们这么称呼的。
梁奇曾说：
我们做的是一对一的高端服务，当然，这也没办法一对多。和你们签订合约的人，各自都有不能，或者不方便生育的痛苦，但他们怀着这种痛苦，给予了我们极大的信任，做了很有诚意的投资，让他们的孩子，他们未来的心头肉，在你们的身体里面借住一些日子。你们不要老觉得自己是“帮人生孩子”，这是不对的。我们是靠自己的手艺来做生意，我的手艺就是我的医学技术，你们的手艺就是作为健康女性的优势，能为一些有重大需求的人贡献自己的手艺，是一件非常值得自豪的事，所以我们要紧密合作，如同一家人。如果和客户见面，——当然这种场合不多啊，你们不要叫他们什么姐，什么哥，弄得很随性，不行。千万不要让他们觉得你有套近乎、攀亲戚的念头。男的就叫某爸爸，女的叫某妈妈，他们没有不爱听的。
谢兰知道张龙泉这个名字，没见过本人。是何岸告诉她的。虽然梁奇很不乐意孕妈互相交换客户信息，但这种事情无法完全禁止。
突然间，谢兰想起了何岸如何描述张龙泉和他妻子。何岸曾说，虽然表面上和和气气，但他们俩像仇人，而且有一种感觉，哪怕以后有了这个孩子，他俩还是会像仇人。
谢兰的思维回到当下。
“我没听说过这个人。”
“别装了，你肯定认识何岸。说实话，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见过你的脸。你也是梁奇手下的代孕妈妈之一。他会提供你们的照片和资料，让我们挑选。资料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什么小英，小梅……我知道那些都不是真名，所以没记下来。我和我老婆当时挑了几轮，最后三选一，你是其中之一，我们看中了何岸。所以，我们俩也算挺有缘份的。”
谢兰沉默。
“看来我说的没错。”
“和我联系的是经纪人。我只打算和他们夫妻本人，或者经纪人聊。”
“在这件事上，比起经纪人，他们更信任我。他们没见过你，觉得不安全，担心你是那种会直接动手的，性情凶狠的人，可以理解吧？所以他们拜托我先来看一眼。”
“那等下次再谈。让他们本人来。”
谢兰说完，站起来，走到壁橱前面，要拿走自己的旅行包。在她的手指接触壁橱之前，张龙泉站起来，说：“你忘记自己刚才说什么了吗？”
他松弛的声音中有明显的恫吓意图，就像一把用软布包裹着的重锤，突然悬在空中。 谢兰僵住了，转头看着对方。
“我刚坐下不久，你就和我说，‘别过来，你要是站起来我就喊人’。所以我现在还是好好地坐着，尊重你提出的这个规则。我建议，我尊重你，你也尊重我，好好聊一聊。但是如果你现在就要走，完全不尊重我，也不尊重我代表的那些人，那就说不好会发生什么了。 ”
“……如果我出事了，媒体会自动收到邮件。”
“我相信你。坐下来。”
谢兰深吸一口气，回到原位坐下。她双手十指交织，放在桌面下，掩饰自己的颤抖。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张龙泉说。
“无所谓。”
“好吧。你想要多少？”
“250万。”
“你是遇上了什么只有这么多钱才能解决的问题吗？”
“我想要钱，需要理由吗？”
“呵，也是。你怎么保证拿到钱之后不会反咬一口，或者得寸进尺？”
“那你呢？他们为什么不怕你暴露秘密？”
“我们之间的事你就别管了，而且勒索他们的又不是我。回答我的问题。”
“我说到做到。”
“这当然行不通。首先，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你背后是不是还有别人。其次，除了你这张嘴，到底有什么东西可以会让媒体相信你的话？”
“我现在还不能说。等拿到钱，我自然会把东西交出来。”
“那这就陷入一个死局了。好比说你要卖给我们一块宝石，但我们现在不知道这宝石真假，因为你甚至先不让我们看一看货。如果是绑架，至少还得让家人听一听人质的声音。”
“我懂。但是我觉得今天聊到这就可以了。让我和他们本人谈细节。”
“不行。你目前说得都还太模糊了。”
“张……张龙泉，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我要你走，回去和他们报价格，告诉他们我是认真的。”
“如果我拒绝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找你掺一脚。我答应和他们的经纪人见面，不是你。也许，这说明他们夫妻要么没诚意，要么还是觉得，没必要认真对待这件事。我说实话吧，他们动小心思是没用的。大不了，我不要这250万，直接把信息卖给媒体。这样的话，我拿不到那么多钱，但对他们夫妻来说，损失是一样大的，所以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会输，最好的办法就是照我说的做。还有你，如果你再不走，对你也没好处。”
“怎么说？”
“你也是知道他们秘密的人。他们让你来打前哨，说明你在他们眼里充其量是一个保镖，很可能只把你当作一条狗。你和那俩夫妻又不是像家人一样亲密，他们为什么要百分之百信任你？我会和他们说，你想做内应，和我一起分钱。”
张龙泉不自觉地因惊诧而嘴角上扬。刚进屋的时候，眼前的女人明明害怕得像一只被天敌逼到角落的小动物，没想到竟然出言羞辱、威胁他。从女人急匆匆的，像是在背诵的吐字来判断，张龙泉觉得这不是临场应变，而是有所准备。她已计划过，如果来的不是那对夫妻本人，那她应该怎么脱身。
这威胁对张龙泉无效。谢兰错判了他和那对夫妻之间的关系。邱洋和潘茗根本不认识他；他只听令于邱正。不过，张龙泉确实觉得，今天的谈判不会有更多进展了。邱正本来就没有让他来诚实谈判的意思。
“行。但是有一件事，邱洋和他老婆托我一定要问清楚。”
“你说。”
“付款的事，有期限吗？你也不想拖太久吧。”
“这次你回去，告诉他们，立刻和我联系，一周之内见面，最后谈一次，把事情定下来。定下来以后，我要三天之内就拿到钱。所以让他们先准备好现金。”
“现金？”
“对。”
“250万现金，那拿着挺烫手的啊。”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我之前想问，你有没有什么生活上的困难……”
“我警告你，不要再打探了。”
“行。那就到这吧。”
“你来买单。”
“忘了吗，这是我半路上点的单。刚进来的时候我就买过了。”
谢兰站起来，从壁橱中拿出自己的包，一边指着包厢出口的右侧角落，一边说：“麻烦你挪过去一点，让我先出去。”
张龙泉站起来，在谢兰所指的方向站着。
“再见。”他说。
谢兰没有看张龙泉，低头走出包厢，关上背后的门，然后几乎像踢球一样，把进茶室的时候换上的拖鞋飞快甩掉，踩进自己的平底帆布鞋，朝着茶室出口跑。一个正在给隔壁包厢送茶的服务员被吓了一跳，手中的托盘掉落在地，盘子和两只茶杯都打碎了。
服务员急忙说：“客人，您等一下！”
谢兰灵机一动，不回头地抛下一句：
“让我后面的男人赔，他和我一起的！”
谈判双方想的一样。谢兰知道张龙泉多半会跟踪她。张龙泉也明白，谢兰足够聪明，会有这个危机意识。他不能立刻跟出去，因为不能在有证人的情况下和她产生纠纷。约十五秒之后，他起身走出包厢，但是被服务员缠住了，要求赔偿。服务员说，打碎的东西价值三百多，具体多少要问一问经理，客人请你等一下。这下张龙泉的确有一些恼了，一边说着不要浪费我时间了，一边从皮夹子里掏出五张，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