脐带_鹳耳【完结】(29)

  他赶到茶室门口,左右张望,在对面街道稍远处看见了一辆白色出租车。谢兰背着的大尺寸旅行包出卖了她。她上半身已经钻进车里了,但肩上的旅行包在开着的车门外露出了一个角。张龙泉脑子记下了出租车特征和大致车牌号码,跑到约20米外的停车位,钻进他的宝蓝色五菱。踏下油门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出租车了,但他在今天见面之前,就摸清了附近的道路情况。出租车的前方没有小巷,只能直行,头一个岔路是约一公里外的十字街口。他冷静地驱车追赶上去。

  张龙泉很幸运,快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恰逢前方红灯转绿,隐约看见了看见那辆白色出租车的尾部,看来是被红灯耽搁了。他方才的恼怒,消融在逐渐扬起的愉悦和兴奋中。

  第26章 中部 06 警报器

  张龙泉谨慎地和白色出租车保持距离。谢兰在离开茶室之时表现出的警觉意识,让张龙泉明白,她可能不像看起来那样弱小无助。

  他空出一只手,给邱正发了一条信息。

  见过了,正在跟踪。回头细说

  约三十分钟后,出租车在一片较偏僻的城区停下了。这里坐落着几所冷门大学,为了吸引学生,今年来其周边一直在翻修,竣工不久的道路和绿化带维护得很整洁,但路边空旷,行人寥寥。谢兰下车了,径直往前走,在前行约50米后右转,拐进小路。张龙泉没有立刻下车跟随,继续慢慢往前开,到达岔路口时,朝右看,捕捉到了谢兰的背影。这条路导向未翻修的城中村,充满和主干道大不相同的烟火气息,颇有年代感的楼层像被迫互相依靠的伤兵,菜农摊位和居民楼里流出的污水混合着,在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上挥洒它们的亲密无间。

  这种复杂路况,有跟丢的危险。张龙泉把车停在树荫下,步行。谢兰步伐很急,没有回头,在人群间穿插,但不断摇晃的大旅行包,使她成为一个显眼的目标。

  又跟了一小段路,张龙泉突然听到后方传来车辆警报器的刺耳叫声。在他身边,有路人伸长脖子回头看,同时说,是不是有人偷车。凭声音特征,张龙泉立刻知道,是自己的车出事了。他只能转身,急忙回到路口的树荫下。他一眼就发现,自己车子右侧门把手附近有一个凹陷,地上有一块比拳头稍大的石头。他捡起石头,左右看,没有立刻找出可疑的人,而一些好看热闹的居民逐渐围了过来。

  哪怕在岑林市,被警察关进看守所之时,张龙泉都没有品尝到当下的怒意。这份怒意,因为暂时无法发泄,变得像落在水底的黑泥一样浑浊而密实。事实是,他的确不知道谢兰是否还有帮手。

  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

  三个小时后,张龙泉到达蒙昌古镇,把车托付给镇外的一家汽车美容店,然后前往邱正工作室,在邱洋潘茗夫妇曾到访的隐秘房间里,和给他发号施令的人会面。

  一进屋,张龙泉正要拿起墙壁靠着的折叠椅,邱正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说:“你别用那折叠椅,已经被你坐坏一张了,你坐我这。”

  于是张龙泉靠着邱正的工作桌坐下,而邱正则坐在入口旁边的椅子上;夕阳的光从侧面窗户射进来,在他们两人脚边雕琢出锐利的剪影。

  张龙泉详细讲述了今天的一切经历。

  邱正说:“你没问出她的名字?”

  “没有。”

  邱正站起来,走到摆满陶艺、美术史一类大开本厚重书籍的书架前。他把几本书挪开,触碰隐藏其后的一个暗格,从中拿出一本白色文件夹,递给张龙泉。

  “把她找出来。”

  张龙泉翻阅文件夹。每一页,都是一份单独的个人资料,包括照片,身份,生日,现住地等信息。资料册里的照片,绝大部分都属于年轻女性,也有少量中年女性和男人。并非所有人都信息齐全,甚至有一页只记录了一个像是绰号的称呼。大部分人的照片旁边,都用红笔打上了不同的标记,如X,并列竖线,勾子,问号等。

  何岸的资料也在其中。她的照片旁边画了一个X。相比其他一些已经变淡、变陈旧的符号,用来给何岸坐标注的红墨水,颜色依然饱满。

  张龙泉找到了属于谢兰的那一页。

  “是她。”

  谢兰

  生日:1980.4

  关联:孕妈 卵妹 中介

  亲属:丈夫(已去世)、儿子(不详)

  现在地:(不详)

  备注:可能参与杀死梁奇的计划。高风险

  邱正接过文件夹。

  “你确定?”

  张龙泉说:“现在比较显老,但绝对是她。”

  “我对她有一点印象。穷乡僻壤出来的,一个普通的笨女人。脑子里空空的,除了想要钱,就没别的,也没什么道德负担。所以,她不光自己是孕妈,还做中介,介绍过一些人。”

  “我问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她也说是为了钱,不需要别的理由。”

  “张龙泉,凭你的感觉,你觉得是有人在背后逼迫她,给她下命令,还是和她合伙?”

  “从她性格来看有可能是被逼迫,但是……你刚才说她脑子空空,那可能是年轻的时候吧,我今天觉得她还有点机灵,当她发现自己有危险的时候,行动起来也比较果断。如果是别人下命令,不太可能让她负责这么复杂的事,同时还承担几乎所有风险。我觉得她就是主谋,但是有人帮忙。否则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偏偏是那时候,有人要动我的车。”

  邱正迟缓地点点头,像是大体同意,但有所保留。

  张龙泉继续:

  “是不是早点解决比较好?既然知道她名字了,我可以去那条街上打听一下,先摸清楚她住在哪。”

  “先不要急。如果她真的有帮手,这个帮手很可能已经见过你了,不要打草惊蛇。今天辛苦你了,先回去陪你女儿吧。”

  “行。”

  张龙泉站起来,正准备开门,忽然停下:“既然这个女人以前给你的印象,是脑子不好使,那为什么她是‘高风险’?”

  “所有和王婧彤、何岸关系近的人,都是高风险。”

  谢兰并未发现有人跟踪。

  她回到不足20平米的出租屋,反锁上门,把旅行包往褪色的人造革沙发上一扔,深深叹了一口气。她正要挨着旅行包坐下,却发现那位置上有一大片亮晶晶的黄色粉末,想必是昨天夜里吃薯片的时候不小心洒上去的碎粉。她用手掌把粉末扫到地上,没洗手,瘫坐下去,然后在焦躁和疲乏的双重牵引之下,身体倾斜再倾斜,直到蜷缩着横躺在沙发上。一种黏稠的、难以抵抗的困倦直冲大脑。她睡着了。

  入梦之后不久,有敲门声把谢兰惊醒。她心脏剧烈跳动,第一反应是要拿起桌上的削皮小刀。

  “谢姐,在家吧?谢姐。”

  是住在一楼的房东。谢兰松了一口气,站起来,开门。房东是一个35岁的男人,除了收租没别的工作,几乎每天深夜都能听见他打游戏大叫大嚷的声音。他背后站着一个陌生年轻女子。

  房东说:“谢姐,这姑娘找你,说你拿了她东西。”

  谢兰觉得莫名:“你谁啊?我没见过你,我拿你什么了?”

  “我能进去说吗?”

  “你说清楚想干嘛,我没见过你……”

  “你让她进去说,别在门口吵吵嚷嚷的。”房东有些不耐烦。

  “哪怕你是房东,也不能随便把陌生人往我屋里带啊——”

  女子焦急地说:

  “何岸、王婧彤,你认识吗?”

  谢兰愕然:“……你谁?谁让你来找我的?”

  “我叫王卓慈,是王婧彤的妹妹。”

  谢兰愣住了。

  “看来你们认识嘛。谢姐,别杵在门口了,让别人进去。”

  王卓慈前脚正准备跨进去,同时感觉到一只手在自己背后推了一下。

  房东声音莫名变得有些高兴:

  “平常我都不允许有访客的,这次我就例外了哈。姑娘,我就在一楼,有事叫我。”

  他转身下楼了。

  王卓慈进屋。支离破碎、缺乏秩序的日常生活,所造就的浓厚异味,立刻充满了她的鼻腔。她同时闻到了大量衣服阴干之后的霉味,黏在垃圾桶底部的蛋白质的腐臭味,以及仿佛出自人体隐密处的腥酸。屋内之杂乱龌蹉,很好地解释了这些臭味的来源。然后,她花了不多时间,端详眼前女子的容貌和神情。谢兰的烦躁、不安、诧异,全都显现在她带着撤退意味的眼神,和紧绷的面部皮肤中。王卓慈意识到,她即将闯入另一段属于他人的脆弱人生。

  谢兰从王卓慈身边绕过,关上门,回到沙发面前,迅速拾起小刀,以双手握着,对准王卓慈。

  “是那个男的派你来的?”

  “你说张龙泉?”

  “你们果然是——”

  谢兰后退一步,双手反而往前伸,好像要把刀刃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延展。她握得很紧,刀尖在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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