脐带_鹳耳【完结】(33)

  邱正和张龙泉一致认为,谢兰的帮手极可能是另一个代孕母亲,但如果那个人真像房东说的,只有二十来岁,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张龙泉脑中浮现出了一个身影。他想,不,不可能是她,她没有理由做到这一步。

  但是,万一呢?

  他掏出手机,拨打王卓慈所在办公室的号码。

  “喂?”

  “你好。我有急事想找一下教六班的王卓慈老师。”

  “她不在。”

  “她没有来上班吗?”

  “你是她什么人?”

  “学生家长。”

  “哦,哪个学生的?喂?”

  张龙泉挂断了电话。他回想起和王卓慈最后见的那一面;阴鸷、恼怒和兴奋的情绪碎片在他心中交错碰撞着。

  第30章 中部 10 最后的谈判,其一

  天气晴朗。在杭雁市北的郊游公园,半山腰上,谢兰尾随一队有老师引导的小学生,攀上石阶。这似乎是一个颇为淘气的班级,许多学生哐啷哐啷地摇晃石阶两侧的铁索,再加上他们吵架似的你来我往,混合成了多彩玻璃球互相碰撞一般的噪音,倾泻进谢兰的大脑,大大加重了她的焦躁和不安。

  幸好,走到这一列台阶的顶部,她就和这群学生分道扬镳了。他们会继续上行,前往山顶的天文台接受科普教育,而谢兰会留下。在她眼前,是一处花岗岩铺设的平台,约可容纳百余人,据说从宋代开始就是有名的观景点。在80、90年代,它是本地青年很热衷的约会地,现在最常光顾的则是太极拳学徒。谢兰走到观景台边缘,远望山峦。在广阔蓝天之下,错落有致、千般变化的绿色层层铺染开来,风景确实不错。朝下看,是乱石和悬崖;清凉而不失温润的风吹散了谢兰的额发。

  今天,谢兰将和邱洋本人谈判,这观景台是她所想到的最合适地点。它像一根拇指,从半山腰伸展而出,有摄像头覆盖,唯一出入口是附近的警卫岗,不必担心会突遭不测。虽然偶有游人来往,但他们多是在栏杆旁边站一站,拍拍照片就前往下一个景点了,没人会注意别人在细细谈论什么。靠近栏杆,分散安置着一些成套的圆形石桌和石椅。谢兰在其中一张桌子面前坐下了,盯着她刚才走上来的台阶。

  十分钟后,一个高个子,戴着棒球帽和墨镜,手里提着大号黑色帆布包的男子出现在约15米外的台阶口。他的衣裤似乎都大了一号,这并非一种风格表达,而是为了遮掩本人体态。他在入口处稍停。谢兰注意到了男子。隔着墨镜,也能看出来对方在观察她。男子走到谢兰身前的石桌对面,坐下。帆布包落在地上,声音沉闷。

  谢兰说:

  “邱先生?”

  邱洋“啧”了一声,把帽子往下再压了压。

  “不要指名道姓的。”

  “我最近的信你应该收到了吧?”

  “看了。”

  “我提起的详细要求,张……上次和我见面的人,应该也和你说过了。”

  邱洋脖子一歪,肩膀使劲一抬,把帆布包提到桌面上,使其侧面朝向谢兰,然后把拉链拉开了食指长的一个口。谢兰看见,里面是一沓沓百元钞票。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她上次交代张龙泉,要和邱洋夫妻本人见一次面,把事情谈妥,然后再择日交钱,没想到邱洋竟然直接把钱带来了。

  “想要250是吧?”

  “是……是这个价。”

  邱洋合上拉链,把包放回地面。因为钱装得太满,他还花费了不少功夫。

  “说实话,这个包里没有250。大概140,150吧。250,那真的一个包都装不完,看着就很可疑,你懂吧?我不是说不给你那么多,我的意思是,你想要的价格,我给得起,这只是展示一下诚意。不光是我要有诚意,你也要有,我们之间必须建立互相信任,你同意吗?”

  “你打算怎么把剩下的100万给我?”

  “你拿什么来交换?”

  “等所有事情都谈妥了再说。”

  邱洋冷笑。

  “滴水不漏啊。你等等,换一个人和你说。”

  “谁?你老婆?”

  “不是。”

  “如果又是那个姓张的,我现在就走。”

  “声音小一点!不是他。你等一下。”

  邱洋站起来,在谢兰目光的追随下,走向入口台阶,消失在转角处的岩石后。三分钟后,邱正出现了,坦然自若地走向谢兰,仿佛是走向老相识已准备好的象棋残局。

  “谢兰,”邱正坐下,“还记得我吧?”

  谢兰一怔。

  “……邱老板?”

  “记得就好。你气色不错,我就不行了,最近这五年,老得特别快。”

  “你怎么在这?”

  “你惊讶什么?你都来敲诈我的侄子了,我露个面也很正常。”

  “邱洋是你的——”

  “是我侄子。”

  “梁院长说你们俩之间没关系。”

  “当然是我让梁奇这么说的。只不过是做做熟人生意,很正常,而且我没必要对你们这些员工透露客户的来历。”

  许多谢兰试图压制的回忆涌了上来,导致脑中爆发出紊乱不堪的刺痛,像狂风骤然吹折了一大片脆弱的竹林。

  在代孕诊所的那些日子里,谢兰和所有孕妈都知道有一个“邱老板”,不时出现一下,和院长梁奇私下谈话。有人说他是大客户;有人说他是中介;还有人说他是当地政府的保护伞。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不能得罪这个人。

  “谢兰啊,这对我来说,可以说是苦乐参半,一方面是我侄子被敲诈了,另一方面,我也没想到竟然还能见到你。在那个诊所里,我想念的人真的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不要胡说八道。”

  “是真的。你还记得吧,你哭着对我说,老公死得太不凑巧了,恨不得可以亲手杀了他,可惜再也没机会了。”邱正笑了笑。“在那个诊所里面,只有你一个人,曾经把这么真实,这么纯粹的愿望分享给我。”

  “别说了。”

  谢兰避开邱正的眼神,焦躁地远望着栏杆之外。

  当年,梁奇的诊所寻求25岁以下,有过顺利分娩经验的女子做孕妈。谢兰符合这个条件,但她欺骗梁奇,说自己是19岁生的第一胎。除了15岁时生下的谢平威,她19岁时的确生下过一个女儿,不到三个月夭折了。受雇于梁奇的头一年,谢兰初次做代孕母亲,出现子宫供血不足的问题,险些胎死腹中。经过这一次险情后,梁奇更加仔细地检查她的身体,怀疑她在年龄和生育史上做假。谢兰承认自己撒了谎。本来就对谢兰个性颇有不满的梁奇,非常气愤,作势要揍她,是正好到场的邱正阻止了一场可能的暴力。

  谢兰非常清楚,邱正和她之间谈不上什么恩情。梁奇的医术,是代孕诊所得以成立的基础,然而他是一个自视甚高且冲动的人,如果没有邱正的管理技巧加以辅助,生意也不会顺利做了好些年。梁奇要是动手打了谢兰,再把她赶出去,她很有可能报警。邱正只不过是察觉了风险,然后出手干预。

  哪怕是这样,对当时的谢兰来说,这也算得到了一份少有的呵护。不久之后,她和邱正发生了关系。他及时伸出援手,而且是一个可以压在梁院长头上的人,当然应该和他睡觉,联络联络感情。但是,在他面前哭诉,倾吐心中的痛苦,则是谢兰自己都未曾料到的一种发展。她的心曾经为他而变得脆弱、柔软,哪怕只有几分钟。

  自从以后,在邱正的影响下,谢兰在诊所的主要工作,转为利用自己更丰富的生育经验照顾其他孕妈,以及做中介,回家乡说服年轻女子做出卖卵子的“卵妹”或者孕妈。她会兴高采烈地给她们灌输,做这行多么安全,来钱多么容易,大夫是三甲医院出来的高手,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如果愿意做孕妈,24小时都有专人照顾,拿出几个月时间,不用自己动手,进社会之前就挣到第一桶金,做厂妹十年都挣不到,以后不会影响结婚……

  谢兰知道,自己是一个自私的恶人。现实生活和宣传惩恶扬善的电视剧不一样,恶人认知到自己的罪过,并不代表就此走出了清醒和赎罪的第一步。谢兰很珍视自己的自私,因为如果不是这种品行,她就不会活到现在,而且还有机会给不争气的儿子还债。就算有一天,因为自己的罪过最终落入法网,她可以接受改造、表现良好,但不可能重新做人。如果客客气气、正大光明,老是怕伤害到别人,失去了谋算、狡猾、迂回的能力,那她怎么可能在这泥潭中前行呢?

  为了摆脱不合时宜的回忆,谢兰以责问的语气问:

  “看来是你派张龙泉跟踪我?”

  “对。”

  “是想把我干掉吗?”

  “这话说得。你知道我做事不会那么鲁莽。我担心侄子的性命,我本人也不可能直接露面,就找了一个信得过的人,先去摸摸底细。”

  为避免节外生枝,谢兰暂不打算提起王卓慈告诉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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