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仔细照顾张司敏,王卓慈从准备一顿像样的饭菜开始做起。她用一个浅底盘子给张司敏装晚饭,并且把炸鸡块、烧南瓜、炒油麦菜和米饭,像包含多种颜色的饼状图一样搭配起来,不同菜色之间分出明确的界线。每道菜的质地,和它们通过餐具传到手指上的触感都有不同,这都是特意的安排。视障儿童随时需要在脑中画出身边事物的心理地图,这种形式的摆盘和配餐,便于他们记住不同食物的位置,鼓励他们摄入更丰富的营养。对准备饭菜的人来说,这样比较麻烦,所以学校食堂最常见的学生餐,就是长时间炖煮的大锅菜,把一勺子软乎乎甚至于流体状的食物浇到米饭上,拌着吃。 一直以来都有学生抱怨这样吃太单调,但学校没什么改善措施。
“好吃吗?”
“炸鸡块最好吃。”张司敏说。
“吃不够还有。”
王卓慈笑了。这恰恰是她最省心的一道菜,冷冻半成品放进空气炸锅。
“你爸爸平常都给你做什么吃的?”
“爸爸回家晚。一般都是郝阿姨做饭。我说过我在学校吃什么,她就做个差不多的。一般都是等到爸爸回家,或者我睡觉了,她才走。”
郝阿姨就是经常接送张司敏上下学的家政工。王卓慈心想,看来张龙泉很少陪伴女儿,日常起居主要由别人代劳。
“他为什么很晚回家?”
“上夜班。”
就王卓慈所了解,张龙泉供职于本地农贸公司,主要负责在郊区原产地和商超之间运输货物。这样联系起来,所谓的“上夜班”,更像是随口扔给女儿的一个理由。
“王老师,你知道警察叔叔为什么要找我爸爸吗?”
从坐进肖田的车开始,王卓慈就担忧张司敏会提出这个问题。她只能回答,不知道。一提及父亲,张司敏声音中的活力明显消褪。王卓慈回想起丁承锋的嘱咐,决定不再主动挑起关于张龙泉的话题。
半个小时后,王卓慈在厨房洗碗,客厅里传来了当红真人秀《爸爸别闹了》的声音。这是一档亲子旅游节目,把男嘉宾打造成动辄玩性大发的成年小孩,讲述他们如何在旅途中与妻子孩子发掘家庭生活的新乐趣,并且,——用节目主持人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来说,让他们共同成长吧!
张司敏主动提出要看这节目,王卓慈并不感到意外。她带过的许多学生都更爱看真人秀,而不是电视剧。它们不仅富有游戏性,且常常让嘉宾们直白描述他们的经历,所以对于有视力障碍的孩子来说,理解门槛比较低。王卓慈不爱看这个,但她能听见张司敏的笑声,和水流冲刷餐盘的声音交织,给她带来一种庸常和可贵共存的镇定感,像是在掌舵者还在担忧风浪之时,船只已默默抵达了平稳的水面。
她不由得想起了有姐姐相伴的那些日子。她曾是那个黏在电视机面前的小孩,而姐姐王婧彤,是给她做饭,洗碗的人。
如果姐姐没有出意外,那么老房子对母女俩来说,就还有一些情绪上的抚慰作用,她们就不会那么决然地把它卖掉。话又说回来,如果姐姐没有出意外,那么或许父亲也不会走得那么早?
王卓慈明白,除了把自己导入一个危险重重的情绪漩涡,这些假设没有任何意义。她用钢丝球,更使劲地擦拭炒锅底部一块烧焦的蛋白质。
做完家务,《爸爸别闹了》还没播完。王卓慈和张司敏说了一声,放心地去洗澡了。她洗完澡,换上家居睡衣,回到客厅,电视节目已转为广告,而张司敏不见了。王卓慈一回家就上了大门安全锁,张司敏不会自己走出屋,于是立刻前往自己的卧室,毕竟这小屋子没有什么地方可藏。她打开卧室吊灯,发现卧室和阳台之间的钢化玻璃门被推开了。她立刻冲出去,看见张司敏踩在小矮凳上,上半身抵在阳台围栏边缘,双手向前展开,像是要撑破一道看不见的网。
王卓慈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从后面揽住张司敏的腰,把她抱下来。
“张司敏,你在干嘛?这里是四楼,这样多危险啊。”
“没有网。”张司敏用左手背揉了一下眼睛。
“什么?”
“王老师阳台上没有网。我家里有。”
“噢,我没有装防盗网。老师阳台上养了花,想让它们长得顺利一些,不想把太多阳光给遮住了。如果家里有小朋友,是应该装一个,这样安全。”
“我家的网,网眼只有这么大。”
张司敏用小手指在王卓慈手掌中央叮了一下。
“像小石头一样大?”
“更小。”
“只有针眼那么大?”
“差不多。”
“遮得这么严实啊?”
“嗯。”
“那一定是你爸爸防着你不小心摔下去。”
“不是。爸爸说,不想让坏人看见我。”
“坏人?”
“嗯。”
“有人欺负你吗?”
张司敏没说话。王卓慈把她带进卧室,合上推拉门并且锁紧,然后和张司敏一起坐在床上。
“你说的这些让老师很担心。我从来没听你爸爸提过这些事。”
“没有人欺负我。没有人敢欺负爸爸。”
“那你爸爸说的到底是什么坏人?”
张司敏沉默。
“他是不是害怕有拐卖小孩的啊?”
依然沉默。
“不用怕。你在老师家里。我们小区门口的保安叔叔看得很严的,什么坏人都进不来。”
“但爸爸说……坏人会杀人。”
王卓慈一时语塞。
张司敏继续说:“如果让坏人在夜里看见我,知道我睡在那个屋子,等我和爸爸都睡着了,就会爬进屋里来,把我抓走。”
“会不会是……”王卓慈又停顿了一下,艰难地考虑如何措词,“你爸爸说的是一个故事,或者是他看的一个电影……”
“不是。爸爸说,这个坏人只会抓我。她还说,坏人知道我的名字,所以如果有不认识的声音在叫我,一定要求救,坏人会说我的名字,司,敏,司,敏……”
由孩童描述的离奇光景,总是能激发成年人试图回避的想象力。王卓慈不由得看了看窗外。有一瞬间,隐没在夜色之中的阳台围栏,仿佛在微微颤抖,如同有肉眼难以分辨的肢体,将要从那黑暗中生长出来。
她站起来,拉上窗帘。
“别胡思乱想了。不会有人来抓你的。”
“王老师,我不想睡这边。”
“那我们去另外一个房间睡,好不好?”
张司敏点点头。
王卓慈帮助张司敏洗漱完毕,两人一同进了客卧。她偶尔会有入睡困难的毛病,而今天果不其然,每次困意袭来,大脑中就有顽固的火花,像对抗入侵者一样闪耀起来。是张司敏平稳的鼻息,逐渐遣散了她内心深处蠢蠢欲动的惊惧感。
第3章 上部 03 留守母亲
星期六早上,丁承锋来到了澧塘镇三洋村。为了不引起过多注意,他把车停在村口石牌坊附近,徒步入村。在主干道上走一公里,位于其右侧的荒地中央,就是事发地点。封锁现场的绳索和黑色遮罩还未撤走,把井口完全挡住了。他对初次发现勘查现场的那个下午印象非常深刻,警戒线丝毫无法抑制村民的好奇心,有人爬上树,有人在远处的土丘上架梯子,仿佛引发这一番热闹的不是残忍的杀人案,而是有什么珍奇的国家保护动物逃进了村里。
今天,丁承锋不是来调查现场的。他走到村东头一间老砖房面前,敲了敲门。一名中年妇女小心地打开门,起初一脸疑惑,在丁承锋摘下墨镜之后才有反应。
“丁警官,你来这么早。”
“不早了,说好的十点。我能进去吗?”
“我们到那头去说吧。”
发现尸体的小孩,绰号小八,真名唐光瑞,该女子是他的母亲蒋玉秀。因为跌进老井并且发现尸体,小八身心都受到一些创伤,住院了。警方已经和他谈过两轮,但因为身体问题,他不适合面对连续多日询问的压力,所以丁承锋决定找他母亲了解一下情况。
蒋玉秀带着丁承锋走进了主屋旁边烧饭的石砌小屋子。她家是村子里条件比较差的,这厨房可能比村里大多数人年纪都更大,外墙上甚至能看见一些弹孔。蒋玉秀拿来四角小木凳,请丁承锋坐下。
“不好意思,我这里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你稍等,我去泡壶茶。”
“不用麻烦了,我也没那么多时间,我们就简单聊一聊,你也坐。现在平常家里就你和小八两个人?”
“就我俩,他爸一直在外地。他拿了家里五万块钱,出去说做大生意,已经去了半年了,没回来过一次。出事以后,我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了,都不接,我真不知道他是躲债还是鬼混去了,现在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个当爸的连一声屁响都听不见,你说这日子过得有什么盼头!我还真希望你们能帮一帮我,就说办案子要审他,我不信他还敢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