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有你爱人的电话号码,可以帮你想想办法。今天我主要还是想了解小八的情况。事发当天,他为什么没有去上学?”
“三天两头不去,说到底,还不就是因为有这么一个没用的爸。我一个女人点货卖货守摊子,哪还顾得上小八学习啊。我说那些当老师的,也都不负责任,每天要我盯着做作业,是我上学还是我儿上学,他们收一份学费还得多带一个大人,不觉得亏老本吗?……算了,不提这个。能读就读,读不了就跟着我做小生意,还能怎么样,只要不犯法,能有一口饭吃,以后和我说话和气一点,我就知足了。”
“有同事提醒我,我们在现场进行初步尸检的时候,你也在赶过来凑热闹的那群人里面。你看清楚尸体了吗?”
“我站很远的,不想碍着你们做事。就看了一小会。”
“我第一次找你说话的时候,你说死者肯定不是本地人。你看见她的脸了?”
“我没看清,但这个是很明显的啊,至少不是我们这的。三洋村就一千八百多人,这个年纪的女的更少,所以一看就知道,更不用说她穿成那样。”
“她的穿着怎么了?”
“妖里妖气,上衣那么贴身,破了洞的超短裙。我觉得就是干那个的。”
“干哪个?”
“出来卖的呗。”
她不仅仅是说死者的穿着符合某种特征,更是直接下结论,判断她从事这一行。丁承锋立刻察觉,这一点值得追索。
“你刚才说,她肯定不是村里人。所以三洋村应该没有干那一行的吧?”
“当然没有,政府连续三年都给我们发了精神文明示范村的奖状。但是这附近,不是哪个村都像我们这么文明。”
“蒋姐,如果你真的知道这方面的情况,那就有义务对警方提供线索。”
“你们真的不知道?就在镇口的加油站,靠近高速公路,牛尾山村大停车场那边,来来往往的外地人特别多,都是长途司机。大半夜的,喝酒,吃夜宵,然后就往黑漆漆的山脚下那条路钻。那边夜里好像一点灯火都看不见,你以为没人,但是如果走近了,就可以看见,这里一点光那里一点光,像点烟一样亮起来了,挺吓人的。那些巷子里,偷鸡摸狗的活多得是。”
“你很熟悉那边的情况吗?”
“我不熟悉,但我得知道。老公在家的时候,就得防着老公。现在老公不在家了,我也害怕不知哪个不长心眼的小流氓,把我家小八带坏了。我们普通人家只想过安生日子,没事就是好事。就隔着一座山,这么大一个社会病根,能不心烦吗。”
“假设她真的是干那一行的,你觉得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你们村里?”
“可能是来找人吧,我也不想瞎说。以前也不是没出过这种事……”
蒋玉秀显然是有倾诉欲,但是却犹疑了。
“哪种事?”
“就是……一个女的,走投无路干这一行,也不知道每天会碰见什么人,染上病是小事,要是碰见那种平常手脚就不太干净的人,或者脑子不太正常的,把房门一锁,不就等于把这条命交给他了吗。我是没证据,但我真心没有瞎说。八九十年代的时候就出过这种事,而且还不少,有女遇上的坏人了,也就是价钱没谈好,这么一点小矛盾,就把人弄死了。小时候,一过七点,爸妈就不让我出门……”
蒋玉秀说得来兴致了,话题岔到村里更多的陈年琐事,还有自己家庭婚姻的问题。丁承锋心想,不会有更多实质性收获,就让她停下来。按照之前的承诺,他当场用自己手机联系蒋玉秀丈夫,报出自己身份,以警示的语气,要求对方不再拒接妻子的电话,然后在蒋玉秀的连连感谢声中离开了她家。
发生在牛尾山暗处的事,丁承锋早有所耳闻。从警十二年,他虽未参与,但也听说过两三次针对那一片的扫黄打非行动。很多犯罪问题不是急风骤雨式的偶然行动就能解决的,尤其是在本市缺乏警力的情况下。
事实上,就是因为在通往牛尾山停车场的公路摄像头里,发现了张龙泉和何岸的踪迹,所以才锁定他为嫌疑人。那是尸体被发现前三天,张龙泉驾驶宝蓝色五菱宏光面包车,何岸坐在副驾上。张龙泉的解释是,除了运货的正经生意,他有机会时也会顺路带一下客人,何岸就是顾客,两人并不相识。自从本市主要的出租车公司破产后,客运市场变得混乱,黑车络绎不绝地在城郊之间通行,所以他的辩解没有明显漏洞。
丁承锋想,有必要去那边勘查一下,但大白天去没有意义。太阳一升起,所有性交易从业者都会蛰伏。
下午一点钟,他回到分局办公室。同组后辈肖田,几乎是跟在他后脚进了屋。
“丁哥,这么巧。我刚才就在门对面馆子吃饭,没看见你。吃过了吗?”
“正有这个打算。”丁承锋抬了一下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外卖盒。“你的事办得怎么样?”
“一大清早到现在一共开了六个小时车,中间特别长一段山路,腰都震麻了,幸好没白跑。我找到了当年亲眼见过张龙泉和他老婆的人。”
张龙泉如今独身,是因为四年前,妻子余丽去世了。当时,他俩到市郊的一处度假村游玩。在乘坐连通两座山峰的观光索道之时,钢缆驱动轮突然松脱,整个缆车坠入山谷。张龙泉掉在一堆厚厚的落叶里,全身多处骨折。余丽则被抛出,撞上巨石,当场死亡。警方调查,结论是意外,最后度假山庄管理方赔了张龙泉一笔总数不明的抚恤金。发生意外之后一年,度假村就因为经营不善倒闭。这件事本无可疑之处,余丽也没有买过人身意外险,但是放在今天来看,就值得再去深入了解一下了。
肖田说:
“整个度假村早就荒废了,在找工程队承包拆除,好像一直没找到,现在就留了一些保安守着,免得有人来偷家具什么的。其中有一个老头,当年就是在观光索道那上班的。”
“他怎么说?”
“他说度假村当年偷工减料,整个索道系统不是全新的,用了二手材料,有的零部件早就金属疲劳了,所以发生这件意外不奇怪。我问他,有没有可能缆车当天被人动过手脚,他说肯定没有。我还问了,会不会在运行过程中,乘客自己解开安全带,然后用什么手段弄坏了驱动轮。他就和我嬉皮笑脸的,说这事不是不能做,要是乘客当天自己揣了一个定时炸弹,谁知道呢,可是当年山里没有摄像头,坏掉的部件早就当破烂卖掉了,所以现在想查也没地方下手。虽然我当时心里不爽,感觉他阴阳怪气的,但他想得不是没道理。于是我就最后问他一句,那天发生的事情,有没有任何可疑,或者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他说,真有,他记得张龙泉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
“老头当时和救援队一起赶到了缆车坠落的现场,而且是亲手把张龙泉抬上担架的人之一。因为救护车上不了山,所以得人手抬下去。当时张龙泉受了重伤,但人是清醒的,还和老头说话了。张龙泉先问,我老婆在哪。周围的人都不敢开口。他又问,她是不是死了。老头觉得瞒不住了,就说,请你节哀顺变吧。然后几个人就扛着担架往下走。又过了一会,张龙泉自言自语,说什么,‘这是天注定,天注定’。老头说,他当时听见了,心里有点毛毛的,不敢多问。”
第4章 上部 04 优先级
丁承锋说:“这听着是个离奇的事情,但是不要花精力想太深。何况当时张龙泉能说话,不代表脑子真的清醒。”
“我们不是早就商量过吗,预感到不会有什么收获,但你还是坚持要我去,精力已经花掉了。”
肖田使劲伸懒腰,呼出一口沉重气息,强调自己身受劳损,来表达些微的不满。
“辛苦你跑一趟了,说到底我们还是要着眼于当下的证据。”
“问题不就是证据不足吗,指纹对不上,也没找到凶器……”
“我们有血样,就是还得等。”
他们在枯井边上找到了一些初步鉴定不属于受害者的血样,但是因为污染严重,本地缺乏过硬的检测条件,所以送到了省级刑侦实验室。就算测出血样和张龙泉吻合,也称不上是决定性证据,但目前没有别的突破点。他们拘留张龙泉已经接近72小时了,如果没有足够理由提请延长拘留时间,可能暂时得先把他放了。
“如果把你今天的调查结果,和我的联系起来,做成简报交给队长,我觉得这桩案子的优先级可能会被下调。”
“为什么?”
“我们在这还一头雾水,三洋村的人对这案子已经有他们的想法了。蒋玉秀说,她觉得何岸是卖淫女。”
“是因为她打扮吗?”
“对。在那附近的村子,外来客运司机来往频繁的地方,有一些卖淫窝点。有时候干这一行的,会有比较一致的着装风格,反过来,如果你是居住在这些地方,过着正经生活的女性,就不能那么穿。我觉得蒋玉秀并没有故意抹黑受害者,而是从她的经验下了判断。既然第一目击者的妈妈都这么说了,我相信整个村子里的人很快就会意见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