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说,这种情况有先例。”
“对了,丁警官,陈校长这算是报案了?”
“不不,她就是担心,所以托我来打听一下。我现在也不是用警察的身份来和您说话,您别紧张。但说到这,我得提醒一句,只要您放不下心,觉得女儿有失踪的可能,随时都可以报案的。”
“如果我报案,你们马上会去找她吗?”
“这不一定,关键是要看有没有线索。她毕竟是成年人了,来去自由,也没有做什么违法的事,需要满足一定的标准,才能以失踪人口立案。我把相关法规给您看一吧,您参考一下,有没有符合这些标准的状况。”
“好。”
丁承锋拿出手机,找到相关法律条文的网页,一边展示给胡燕,一边解说。
“一,失踪现场有明显的受侵害迹象。二,有人证明她在失踪前遭受过侵害。三,她和车辆一起,或者携带大量财物失踪。四,失踪前与他人有重大矛盾纠纷。还有一个情况是失踪超过三个月,这条可以忽略。只要符合其中任意一条情况,我们就可以作为刑事案件来处理。”
胡燕低着头看手机,眉头紧锁。从对话开始之时,丁承锋就觉得,哪怕考虑到母女俩关系不好,胡燕的反应也太过被动了。但是从琢磨法律条文开始,她就显得愈加担忧、焦急,可见这些文字在她脑中引发了一些令她害怕的想象。
“我现在真的……说不好。”胡燕为难地摇摇头,沉默片刻,突然抬高声音:“唉,丁警官,怎么才算重大矛盾纠纷?”
“这个就看具体情况了,一般都是在人际关系,或者财务方面,和别人产生了比较严重的冲突。不管您想到什么,都可以说。”
“我和她吵架,应该不算重大矛盾纠纷吧?”
“母女吵架……那不算。当然,也不排除有特殊情况。您可以详细讲一讲。”
“没什么。都是一些家长里短的事。”
丁承锋点点头,思考片刻。
“我冒昧问一句,您女儿现在是独居,对吧?”
“对呀。她就一个人。”
“您有她住处的钥匙吗?”
“有。”
“自从最后一次见面,您有没有去过她家?”
“没有。我平常都是打了招呼才会去的。”
“我的意思是,以防万一,您可以去她家看一眼,有没有什么不寻常。我可以陪您一起去。”
“丁警官,我女儿真的没有犯事吗?你千万不要瞒着我——”
丁承锋意识到,自己过于激进的态度,引起了胡燕的警觉。没有警察会在缺乏上级命令,且无人报案的情况下,去主动给自己揽上一桩失踪案。他希望胡燕只把他当作一个过分热心的警察,而不是怀抱着什么私心。
然而他的确有私心。他思念的人失踪了。
胡燕接受了丁承锋的建议。丁承锋开着车,载着胡燕,来到了王卓慈的公寓。一路上,两人几乎没说话,但是当下车的时候,胡燕心中那一份可怕的想象,已经生长到让她难以承受的程度。站在公寓门口,她掏出钥匙,手打着抖,突然对丁承锋说,你来吧,然后把钥匙交给他。丁承锋打开门,走进王卓慈的家。
屋内整整齐齐,像是收拾干净,等待入住的民宿。不知为什么,如此整洁的房间,完全符合丁承锋的想象。走进客厅之后,也许是因为看见熟悉的景象,胡燕情绪放松了不少。丁承锋提醒她,仔细看看有没有丢失,或者多出一些陌生的东西。
鉴于自己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来查案的,丁承锋只能粗略观察,不能随性动手。大致看来,屋里没有争吵、挣扎的痕迹,也没有人曾经不请自来,或者匆忙离开。洗手池里没有一滴积水。桌面上有少量分布均匀的落灰。不必要的电插头都拔掉了,天然气开关也关上了。胡燕说,好像少了一些当季的衣服。她不能打包票,因为她并没有时刻关注女儿的衣柜,只是发觉她爱穿的一些衣服不在了。
如果是一个毫无任何偏见或者私心的警察,多半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屋主去旅行了。这也是丁承锋提供给胡燕的答案。胡燕谢过,似乎心情平稳了不少,但还是叹了口气,说,那也不该这么久不回妈妈的消息啊。丁承锋说,确实。他提出送胡燕回家,胡燕连忙推辞,说自己坐公交回去就可以。最后,丁承锋再次提醒她,她随时有报案的权利,而且如果要报失踪案的话,不要自己去警察局,先打电话找他,因为他已经了解情况了,比较方便。胡燕再三谢过。
丁承锋明白,自己的私心再次占了上风。一旦报案,并且受理,他就有理由查询王卓慈的一些公共记录,比如她近期是否买过火车票,办理过新的银行卡,等等。通常缺乏线索的人口失踪案根本不会派到他头上,但如果失踪者的母亲特意在他的陪伴下报案,那就不一样了。
在进入王卓慈公寓之前,丁承锋本来就不觉得会看见什么犯罪现场。但今天最安慰他的,还是胡燕提到的往事:她刚刚再婚的时候,王卓慈也曾和母亲失联,出远门散心。至少,他觉得这件往事不可能是谎言,因为这是可以通过询问杨光斌来验证的。
他
希望
这就是真相——王卓慈只不过是想远离令她精神痛苦的触媒,找个地方静一静。王卓慈出远门散心,暂不联系亲人,并非不合理,而且这种临时的不辞而别,也是导致错误报案的常见原因。
然而,丁承锋心中的这一份宽慰,在同一天的午夜之前就消散殆尽。王卓慈请假七天,说明她对自己的出行时长是有预期的;远远超过了预期,却不通知学校,毫不留情地抛下责任,不给期望着她早日回归的孩子一个交代,这实在不像她。
这敦促着丁承锋不由自主地抗拒睡意,不停思考。
又有一件事,亟待重新审视。
和胡燕交谈之后的隔日,丁承锋一大早就给陈琳校长打电话,确认王卓慈请假的具体日期。放下电话后,他查看被他用红色和蓝色墨水标注得满当当的日历。
张龙泉被拘留的时候,登记过他当时的居住地址。丁承锋曾到该小区询问物业、保安,得知了张龙泉和女儿一同搬走的确切日期,还搜查过至今无人搬入的空房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张龙泉是在星期三搬离的。
王卓慈的假期,始于同一周的星期一。
当天下班后,丁承锋再度来到张龙泉曾居住的小区的监控室,要求查看张龙泉搬家前三天的小区监控视频。小区内监控覆盖率不高,但出入口的摄像头是正常运作的。
在反复查看视频后,他清晰地看见,星期二下午三点十分,王卓慈提着一个帆布袋,在小区门口徘徊不前,但最终走了进来。四点二十分,她离开小区,手中的帆布袋不见了。
第53章 下部 06 宝石
丁承锋把事情发生前后的监控视频,拷贝了一份带回家里,反反复复看过数次。
可以确认无疑的是,王卓慈在失踪之前一天,进入张龙泉所居住小区,停留约一个小时,然后离开。
在那一个小时之中,他们肯定见过面了。
这个新的发现,大大增加了丁承锋的紧迫感,但这对他希望努力促成的事情——说服领导重启对张龙泉的调查,没有立竿见影的益处。他需要把私下查案得到的所有间接证据,构建成让任何有侦察素养的人都无法否认的链条。他只有一次机会对领导证明,他没有浪费时间,没有让私人情感去锈蚀身为警察的职责。以不恰当的比方来说,他必须交给领导一个鼓囊囊的箱子,里面装满玉石财宝,让领导两眼发光,不得不改变对此案的冷漠态度。王卓慈见过张龙泉一事,虽然重重压在丁承锋心上,但若呈现在领导面前,只能算是一小粒发着微光的玻璃珠。
丁承锋必须寻找夺目的宝石。在他掌握的零碎细节之中,的确有一颗石头,拥有成为宝物的潜力,但亟待清洗、打磨。
张龙泉得以脱罪,是因为在现场发现的血迹,和他本人的血样不符合。肖田和丁承锋最后一次喝酒之时,关于这一点,说出了他的疑惑。
“那些血样中的白细胞含量特别低……低到不寻常的程度,不像是自然环境在短时间内造成的变化。我觉得,至少是我们取得的样本,经过了白细胞过滤处理。也就是说,那可能是血库里的东西。”
自那以后,丁承锋把血样检测数据给其他有相关知识的人看过,他们之中有七成,得出了“很有可能经过白细胞过滤处理”的结论。但丁承锋知道,这样的间接证据链条还是太脆弱。有一名法医也非常明确地告诉丁承锋,考虑到尸体发现之时的环境,仅仅提出这样的可能性,不足以说服经验丰富的领导。
岑林市有许多分散的献血点,但献血点不可能有经过白细胞过滤处理的血,又叫去白全血。从各献血点收集的血液,会首先运输到岑林市第一医院血液中心,经过必要处理,再分发给各单位的血库进行保存。去白全血,必然来自于血库。在缺乏正式调查程序,而且没有人帮忙的情况下,丁承锋可以说是毫无头绪。他不可能独自走遍全市血库,一一询问他们是否曾经丢失一包血浆,在哪个环节丢失,然后再去寻找张龙泉从中作梗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