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嘴硬心软，带她暂时逃离北城的舆论风波；又比如难得怀旧，借一场故地重游，重拾青梅竹马的温情。
可当她肩上扛了个三脚架，手里被塞了个场记板的时候，才明白过来——
程述竟然真的是让她来干活的！
准确地说，是做他的临时助理。
程述因为那档综艺莫名其妙走红后，很多经纪公司和综艺节目都抛来了橄榄枝，被他一概拒绝。
唯一被留下的，是一支穷得叮当响的学生纪录片团队。
所谓团队，满打满算，只有两个女孩子。
一个编导兼采访，另一个制片兼摄影。她们是北城一中毕业的学妹，也是铁西镇走出去的候鸟，如今在外地读大学，寒假回来，原本计划拍一部关于家乡的纪录短片。
刚巧赶上程述火了，主题便一改再改，变成了以程述的返乡采访为线索，去看一个从铁西走出去的人，如何从老工业小镇一路走向寒区工程和冻土研究。
预算很有限。
人手更有限。
有限到林霓这种前一天还在婚纱店被当众凌迟的金融销售，第二天就被挂了一张皱巴巴的临时工作证。
工作证上甚至还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助理。
林霓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转头看向程述。
“程老师，你们科研工作者都这么会压榨劳动力吗？”
程述正在调试领夹麦，头也没抬：“你说我可以提条件。”
“我说的是劳务费、资源置换，不是让我当苦力。”
程述终于抬眼看她，把另一只设备包扔进她怀里：
“怎么？只许你把别人当资源，不许别人使唤你？”
林霓难得吃瘪，把头上悬着的那柄达摩克里斯之剑想了又想，才忍下这一口气。
哑火。
两个女孩子很客气，一口一个“林老师”，打破了僵持的氛围。
编导妹妹叫许愿，眼睛圆圆的，笑起来很甜，低头翻采访提纲时又认真得像在准备一场期末考试，身上有一种还没被甲方和预算折磨过的理想主义。
制片妹妹叫孟遥，明显现实很多。林霓刚把设备包放下，她已经飞快蹲下来清点电池和储存卡，一边数一边心疼地念叨：“这块电池是从社团借的，摔坏了我们这片子就可以改名叫《破产之前》。”
林霓本来没什么心情笑，还是被逗得扯了扯嘴角。
许愿帮她调整工作证的位置，顺口问：“林老师，您也是做冻土工作的吗？”
林霓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张“助理”，笑了笑：“你们不认识我吗？”
她还以为自己最近已经出名到要被全世界避之不及了。
两个女孩子茫然地对视一眼。
林霓眨了眨眼：“算是吧。”
专门捣乱冻土专家的工作，怎么不算冻土工作呢。
好在拍摄时间只有几天，日程安排得很紧，没人有空深究林霓的专业资质。
更何况林霓在团队中承担的工作跟冻土完全搭不上边，她彻底变成了助理和导游。
铁西镇并不算大。
当年围着矿区和气化厂长出来的家属院、医院、小学，如今大多都旧了。
镇上的人一年比一年少，连寒假都放得格外早。
林霓和程述的母校大门紧闭，门卫室空着，只剩铁门上的红漆被时光刮得斑驳。
第一站的探访就受了挫。
许愿愣了下，正准备打电话找人帮忙开下门，却被程述拦住。
他看向林霓：“林助理，想想办法。”
许愿和孟遥同时望向她。
程述语气平静：“这种事，她小时候很擅长。”
林霓：“……”
她就知道。
叫她过来准没好事。
五分钟后，林霓带队走到围墙边一个半人高的缺口前。
缺口藏在两棵老杨树后面，边缘的砖头被人踩得发亮。十几年过去，竟然还没被堵上。
林霓抬了抬下巴，笑得十分体面：
“程老师，先请吧。委屈您走下狗洞。”
程述看了她一眼，像是早知道她没安什么好心。
可他什么都没说，还是弯身钻了进去。
顺利抵达后，他回过头，朝外伸出手，准备先接过林霓扛着的三脚架。
却摸了个空。
他弯腰往外看。
雪地里，林霓已经一手抓着许愿，一手拽着孟遥，跑得飞快。
“那边有门能走哈哈哈！”
她的笑声顺着风雪飘过来，得意得像小学时每一次成功闯祸后那样。
“我们不走这个狗洞！”
程述半蹲在缺口里，沉默了两秒。
远处，林霓回头冲他挥了挥手，胸前那张皱巴巴的“助理”工作证在风里晃得东倒西歪。
程述拍了拍大衣下摆粘上的雪。
看向那个轻快的背影。
轻轻笑了。
第二十四章 是程述不是初三
“同学们，读了课文之后，你对时间的流逝有什么感触？”
六年级的林霓趁着老师低头看课本，飞快把纸团扔到了前桌程述的脑袋上。
程述皱着眉回头，不情不愿地捡起纸团。
我爸妈又去舅舅家看我表弟了，一起回你家吃饭。
程述面无表情地看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把纸条沿着折痕重新叠好，压在文具盒下面。
林霓听得无聊，拿笔帽一下下戳他的椅背，小声叫他：“程述，程述。”
等来的却是讲台上的回音：
“林霓！”
“你来说。”
“我觉得……”
林霓支支吾吾地站起来，努力偏过头，想要辨别同桌女生嘴里偷偷念着的课后答案。
一根粉笔头砸到她的脑门上。
她立马站直，破罐破摔地嘀嘀咕咕：
“我觉得时间流逝挺好的，最好快点流逝，我爸妈好早点回家给我做饭吃。”
“你说什么？”
语文老师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下台一步一步走近林霓。
林霓慌忙捂住被自己撕得乱七八糟的课本。那些失踪的页角和空白，全都变成了她的小纸条。
好在语文老师的脚步很快被拦截住。
程述没有预兆地站了起来：
“老师，林霓说她想要快点长大，我也是这么想的。”
“课文里说，去的尽管去了，来的尽管来着。过去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想也没有用，所以我觉得，人应该快点长大。”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和朋友一起。”
语文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了讲台，还没忘了惩罚：“林霓，你去后面站着，默读两遍课文。”
走之前，林霓低下头，看见同桌女生又推来一张新纸条：
林霓，你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她拿起笔，鬼画符一样写了两个字母，飞速推回去：
CS
在老师严厉的眼神中，林霓只好走到后墙靠着，无奈地看着文绉绉的课文：
“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
“林老师，你刚才说什么？”
许愿刚给林霓也戴上了领夹麦，调试声音无误，这才反应过来问她的意思。
林霓合上从书桌洞里随手抽出的课本，指着六年级下册那几个字开口：“我随便念一下课文，重温下童年回忆。”
许愿笑了笑：“那太好了。程老师好多都记不太清楚了，刚好你帮着一起想想。”
她不说还好。
说到这里，一阵迷茫和无语涌上林霓的脑海——
这到底是谁的采访？
程述今天像是突然患上了选择性失忆。
问起专业术语，他能从多年冻土讲到活动层厚度；可一问到铁西小学门口哪家小卖店最好吃、儿时的教室到底在哪一层，他就开始语焉不详。
林霓一开始还当作笑话旁观。
可很快，这些问题都顺着程述的视线，一起落到了她头上。
于是她从临时助理，逐渐变成了临时导游。
再变成了临时采访对象。
现在，连领夹麦都戴上了。
林霓只好和程述一起介绍家乡小学。
程述干巴巴地讲几句回忆，林霓就水灵灵地拔一段价值。
她恨铁不成钢地偷偷剜了几眼程述——科研人员果然不算真正上过班，人家两个学妹拍寒假作业的纪录片，又不是来听他做个人述职的，这点职场敏感度都没有。
程述讲到课间要去帮学校拔操场上的杂草，非常累。
林霓马上补充，乡镇基础教育非常重视实践和理论相结合。
程述看向讲台旁崭新的多媒体屏，回忆当年那几块破黑板还要家长集资。
林霓立刻找补，如此艰苦的环境，竟然能成长出程老师如此优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