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材有了吧？下一项。”
直到黄昏时，晓红歌厅的拍摄才算结束。
孟遥一边收拾设备，一边征询大家要吃点什么。
许愿吞吞吐吐，好一会才不好意思地开口：
“老师们……我爸听说大家帮忙做这个纪录片，想请大家一起吃个便饭，他说一定要表示一下感谢。”
林霓职业雷达瞬间竖了起来。
成年人的饭局里，越是说随便，越没有一顿是真的随便。
果然，等他们到了饭店，包间里已经坐了满满一桌人。
主陪位上，和许愿长得八分相似的中年男人在他们刚一进门时就站了起来，热情地握住程述的手：
“程老师你好你好，欢迎回家啊。我是许愿的爸爸，许三江，也是咱们铁西镇的镇长。”
寒暄之后，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到林霓身上。
甚至没等许愿介绍，他就笑着叫出了她的名字：
“这位是林霓吧？也是咱们铁西出去的优秀孩子，我记得你妈妈以前是镇小学的孙老师。”
林霓脸上的笑容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她不知道这句“记得”里，到底有多少来自旧日乡情，又有多少来自这几天流窜的那些脏东西。
但她很快恢复自然，端起茶杯：“许镇长记性真好。”
饭局热闹得恰到好处。
镇上自酿的山葡萄酒被倒进小玻璃杯里，颜色深得发紫，看起来像廉价果汁，闻起来却有股不容小觑的冲劲。
许镇长举杯，带着一众镇上的领导起身，一起感谢，说铁西这些年不容易。矿没了，厂倒了，年轻人都往外走，镇上越来越空。
“但咱们也不能总守着过去过日子。”
他笑着看向程述，“现在文旅发展得好，外地游客就喜欢雪，喜欢东北味儿。程老师现在有影响力，愿意回来拍纪录片，对咱们铁西就是机会。”
林霓轻轻晃了晃酒杯，静静地看着程述，没有错过他怔愣一瞬的表情。
来了。
他讨厌被她当作客户，靠着对家乡的怀念和对学妹的照拂加入这个项目。
可这里依然把他当作资源。
林霓才刚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把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许镇长寒暄了几句，又向林霓举杯：
“林霓，咱铁西也感谢你的幕后支持。你从北京回来，眼界高，脑子活，这一块肯定比我们有经验。”
他笑得很和气，甚至还带着几分长辈式的亲近，只是很快便话锋一转。
“不过我们基层做工作嘛，考虑事情总得多一点。片子拍出来，许愿交作业，我们也顺便做个宣传。所以主线最好还是清楚一点，镜头聚焦程老师，把咱们铁西这些年走出去的优秀人才、好的精神面貌突出出来。”
他又笑了笑。
“至于其他内容，不是不重要，就是怕观众理解起来有偏差，反倒影响了好事的效果。”
包间里的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
在座各位中，谁最容易影响这场“好事”的效果，一目了然。
许愿低下头，脸色又窘迫又困惑。
孟遥也不说话了。
程述放下杯子，神色冷了下去。
林霓却在他开口前笑了起来：
“许镇长说得是，传播当然要有重点。”
“程述这条线肯定是核心，至于其他素材，后面我们也会帮着把好尺度。”
她举起倒满的山葡萄酒，刚要一饮而尽，却被阻断了动作。
程述也站了起来，拉住她的手臂。
“这杯不用她喝。”
他看向许三江，声音不高。
“她也不是幕后支持。”
第二十六章 今晚住我那儿
席间一片寂静，众人都等着这场饭局主角的下文。
程述破天荒地抿了抿唇。
他像是在斟酌一个足够准确、也足够郑重的词，来表达林霓的定位。
这样慎重的停顿，让包间里的空气绷得更紧。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桌上的手机先震了起来。
林霓垂下眼，看向程述的手机。
屏幕上闪烁着熟悉的名字。
关清婉。
她很快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地从他掌心里抽回手。那个他斟酌良久、还没来得及给出的解释，忽然以另一种方式落到了林霓面前。
程述手中一空，下意识望向林霓，只看到她回避的目光。他把桌上的手机反扣过去，就着震动的背景音，说得急切：
“我答应许愿拍摄，是因为这是她们的寒假作业，不是镇里的宣传片。内容怎么取舍，应该由她们和我们来一起决定。”
“更何况，在我对铁西的回忆里，林霓不是其他内容。”
许三江脸上的笑意没变，笑容的纹路渐渐凝固，让人品出一些牵强。在这个镇上，他应该许多年都没听过这么直白的反驳。
震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林霓的酒杯却还在她的手心里微微摇晃。
她有一刹那，很讨厌自己摸爬滚打磨出来的市侩。
因为在听到程述说这些话的瞬间，比触动先出现的，竟然是对局面失控的惶恐。
作为多年乙方，林霓许久没有听到有人为了自己，把话说得这样不留余地。
他的刻薄原来不止会刺伤她，也会维护她。
可痛快是痛快，饭局却从不是辩论赛，尤其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赢一句话，往往要输掉后面所有路。如果没有镇里的支持，后面的拍摄和场地都会平白多出许多麻烦。
在林霓的记忆里，自从程叔叔出事之后，程述很少有过真正想要的东西，和非做不可的事。
也因此，她更想维护他想做成这件事的心情。
她正斟酌着该怎么转圜，沉寂的手机又一次响起。
这次，林霓却松了一口气，把手机递到程述眼前，笑得体面：
“关清婉找你。”
“一直打，可能有急事。”
程述看了她一会，终是拿起手机接通。不知对面说了些什么，程述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来，起身走出包间。
他一转身，林霓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半寸。
刚才那点因为被维护而冒出的暖意，像被这通电话轻轻按回了原位。
林霓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许镇长放心，程述不是不支持家乡。他这个人说话直，您别介意。”
“纪录片这个事，我们肯定会配合。您的建议也很重要，回头大家再一起商量，肯定能找到一个既尊重创作，也能体现铁西风貌的方式。”
许三江脸上的沟壑终于重新活络。
他也提起酒杯，顺手拍了拍身旁一位中年男人的肩膀，用林霓最熟悉的方式应答：
“不愧是咱们孙老师家的孩子，太优秀了。你放心，我们镇上该宣传什么，不该传播什么，分管文化宣传的同志门清。”
话说得像允诺，落在林霓耳朵里，却也是威胁。
林霓只当听不出来，笑着碰杯：“那我先谢谢各位领导。”
这是她最熟悉的场域。
餐桌、酒杯、似是而非的承诺、彼此心知肚明的交换。成年人不把刀摆在明面上，他们只在敬酒时轻轻碰一下杯沿，就能把条件、立场和退路全都说尽。
山葡萄酒颜色漂亮，入口甜，后劲却阴得很。
它不像北京酒桌上的白酒，一入口就锋芒毕露，反倒像某种裹着糖衣的暗器，等人以为自己尚且清醒时，才慢慢从胃里烧上来。
林霓太熟悉自己的酒量，她知道不能喝得太急，应该先停下，吃点东西，去厕所躲躲酒，或者把火引到其他人身上。
可程述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太直，直得痛快，也直得危险。
她不想让程述低头，也不想让两个还没真正进过社会的女孩子承担这一切。
那就只能赶在程述回来之前，由她来弯一下腰。
林霓端着杯子，挨个叫人。
“王主任，刚刚听您说镇上冬捕节办得好，这个素材特别有画面感，回头可以让许愿她们了解一下。”
“刘哥，您管文旅这一块，以后真要做雪地项目，涉及冻土、雪地这些专业问题，千万得听程老师的。他这人认死理，最怕外行乱来。”
“许镇长，您放心，程述不是不懂人情。他就是太把事情当回事。”
酒气慢慢渗上来。
她想告诉这桌上所有人，程述不是他们能随便摆上宣传海报的招牌。
也想告诉自己，哪怕他接了关清婉的电话。
至少这一刻，她仍然可以站在他身边，替他挡下一杯酒，做成一件事。
/
等程述放下电话回来时，林霓面前那一壶山葡萄酒已经几乎见了底。
她脸上还挂着笑，眼睛却明显亮得不正常。
程述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能想象到她会在酒桌上游刃有余，却是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意识到，那些游刃有余并不是什么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