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是夜修时间,校门早就锁了,住校生根本出不去。
好在元承宇人脉广,找了几个走读生借了出入证,四人这才顺利出了学校。
许秋家在工业区那一带,偏僻又荒凉。
出租车停在村口。一路没有灯光,伸手不见五指,三个女生缩在元承宇身后,战战兢兢往前走。
尤冬弥:“你们听过这条路的传闻没有?”
小走:“什么?”
“以前有个男人下夜班走过这条路,远远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手里提着一双沾了血的鞋,一直走到他面前,说,喂——”
尤冬弥忽地压低声音,阴恻恻的:“我的脚,你看见我的脚了吗?”
“啊!!!”
小走猛地弹了起来,紧接着重重捶了下尤冬弥肩膀:“尤冬弥,你好烦啊!”
听着她俩嬉笑打闹,蔚夏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在亚洲恐怖故事里,怨鬼常常会以女人或者小孩这种弱小的形象出现。
这也是美式恐怖与中式恐怖最大的不同之处。
前者擅长通过血腥和暴力的画面来表现秩序的崩坏,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后者往往更让人细思极恐,归根结底,在它的故事架构中,秩序本身便是一种恐怖的存在。
而在学校这片原始丛林中,天然存在某种秩序——
弱肉强食。
有那么一帮学生,他们或许真的不知道什么是恶,却在不断创造出恶的种子,任由它生根发芽,然后吞噬掉身边那些无力反抗的弱小动物,比如——
许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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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一处破败的平房门前停下,小走踮起脚费劲地认着上边的门牌:“香鱼街22号,应该就是这了。”
蔚夏深呼吸一口气,上前敲门:“打扰了,有人在吗?”
喊了好几声,屋里还是一片漆黑,并没人答应。
她退了回来,“没人在。”
“没回家,那她能去哪?”
尤冬弥皱起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现在咋办?”
元承宇低头看了眼手机,“咱们回去?”
“等会!”
尤冬弥敛了笑,“这边是不是有个养鱼的池塘?”
“还真有一个,你怎么知道的?”小走问。
尤冬弥暗道不妙,拽住小走的胳膊:“赶紧带我过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难得看见她露出这样凝重的表情,几人没有再问,立马跟着小走朝着村后农田走去。
四周乌漆嘛黑,脚下土路坑坑洼洼,尤冬弥走得太快,不慎跌了一跤。
“没事吧?”其他三人都被吓了一跳。
尤冬弥咬唇说了声“没事”,继续往前走。
昏暗的光影里,看见许秋的那一瞬,四人的心全部提到了嗓子眼。
巨大的墨色天幕下,少女坐在田埂上,双腿没入水中,脸垂着,神色难辨,有些阴森森的。
“许秋——”
来不及多想,蔚夏拔腿向她跑去。
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找到这里,许秋怔愣住,一时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你没事吧?”
蔚夏心知自己问了句废话,迟疑了下,打开手机闪光灯照亮田埂,小心翼翼蹲在许秋身旁。
尤冬弥和小走很快也过来了,把元承宇一个人留在原地。
815宿舍的四个女生就这么在荒郊野外聚齐了。
沉默声中,尤冬弥单刀直入:“视频里那个人是你吧。”
许秋下意识想逃避,肩膀却被对方摁住,动弹不得。
她不说话,她们也不着急,就这么僵持着。
夜风呼啸,是一种怪异又可怖的声音。
冷意肆无忌惮钻入身体每个角落。
小走被冻得鼻子红通通,打了好几个喷嚏。
蔚夏把外套脱下来给她,自己吸了吸鼻子。
其实她们几个,人都挺好的。
就连以跋扈出名的尤冬弥,也没做过什么真正的坏事。
许秋咬紧下唇,低低说道:“是我。”
一切要追溯到两年前,她正上高二的时候。
某天,班主任给大家发了一份教师课堂教学质量评价调查问卷。
当时他们的语文老师是个老古董,一板一眼,喜欢拖堂,不像其他老师那样会偶尔给大家放电影。班里有不少学生对他恨之入骨,有人趁机提议,不如在问卷上做点文章整一整他。
班上最漂亮的女生胡蝶站了出来,让大家统一在问卷上写语文老师经常三更半夜给她打电话,发些言辞暧昧不清的短信。
除了许秋,班里其他人都照办了。
男教师性骚扰女学生,这在哪所学校都不是小事。
问卷被收上去的当晚,班主任就找到许秋,让她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情况说出来。
“我、我不知道……”
对上班主任的眼睛,又想到语文老师平时的为人,许秋犹豫许久,还是鼓起了勇气:“应该是没有的。”
她和胡蝶是上下铺。
后者追求者很多,每晚回到寝室都会把那些追求者给她发的短信读给大家听。而在这些短信里,没有一条是来自语文老师的。
后来的两年里,许秋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后悔这一刻,后悔自己突如其来的、自以为是的、愚蠢的勇敢。
学校对这件事很重视,马上展开调查。很快,胡蝶等人的谎言不攻自破。除了许秋,其他人都被记了大过。
她的噩梦,也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臭婊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有正义感啊?”
胡蝶带着一帮人把许秋堵在厕所,举着手机对准她,揪着她头发把她脑袋往墙上掼,“这么喜欢出头,我们帮你出名好不好?”
许秋记不得,在那一个小时里,那些人到底扇了她多少个耳光。
她只记得,自己像条狗一样,没有任何尊严的被人踩在脚底,哭着求着,甚至是下跪,哀求胡蝶放过自己。
可她的求饶,不但没有让他们停下,反而还让他们更加兴奋了。
也不是没有找过老师。
可每一次,被老师批评后,胡蝶都笑嘻嘻:“老师,许秋身上有狐臭,我们只是让她注意一下个人卫生,又没做什么。”
一次,两次,三次……
一直到高三毕业,数不清多少次,这些人想方设法地在许秋身上尽情宣泄着自己所有的不满。
有一回,胡蝶的男朋友吴小军提议,干脆用烟头在许秋身上烫上几个印子,再录下视频,一来是为了好玩,二来也能作为把柄,防止她将来去跟大人告状。
于是就有了那些视频。
在这段灰暗的日子里,许秋日渐消瘦,甚至起了很多次轻生的念头。
可她不能。
母亲早逝,父亲每天起早贪黑在工地上打桩,挣来的血汗钱全供了她读书,就指望她能出人头地,改变自己的命运。
许秋只能咬牙熬着。
她总是做噩梦,梦见自己溺死在那个围满人的厕所里。
“以为毕业了就能好,可是就算我转到新的学校,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许秋无声哭着,“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真的,我扛不下去了……”
这个故事太过沉重,其他三人谁都没有开口。
她们又能说些什么呢?
安慰许秋说没事,说一切都会好起来,就真的能好起来吗?
时过境迁,作为听故事的人,她们什么也做不了。
施暴者并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而许秋却要一辈子都活在这种阴影里。
不死不休。
“白痴!”
尤冬弥嘴上骂着,手却笨拙而温柔抱住许秋:“为了那些人渣去死,太傻了,他们不配!”
“那群狗东西迟早会遭到报应的。许秋你别怕,有我们在,绝对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你。”
小走扯了下蔚夏袖子,“夏夏,你也说点?”
蔚夏想了想才开口:“许秋,你刚才说你很后悔,觉得自己当时做错了,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不够圆滑,不够世故,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你别自责。只有大人才懂权衡利弊,我们不是大人,想的没有那么长远,做事不过是求一个问心无愧而已。在这件事情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小走立马接道:“对,你别胡思乱想了,你什么也没有做错,你很勇敢。”
“……谢谢你们。”
想起之前的事,许秋摇了摇头:“我一点也不勇敢,我就是一个胆小鬼。尤冬弥,上次在公车上,是我对不起你。”
“嗐,多大点事啊,我早忘了。”
尤冬弥摆了摆手,“你也忘了吧。”
正说着,她突然“嘶”了声:“痛痛痛痛!小走,你压着我伤口了!”
几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怎么了?”
“还不都是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