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儿的第一个晚上,元承宇对于深圳这所大都市的所有新鲜感便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第二天, 经过简单的培训后,他正式上岗。
流水线上一刻不停。有人专门负责盯着他们, 小便三分钟, 大便五分钟, 一旦超过这个时间还没回到自己的工位, 就会被扣钱。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 十二个小时下来, 累得元承宇连吃饭的力气也没有, 只想马上躺下。
以前总觉得读书累, 现在才知道, 比起打工,上学简直不要轻松太多了,至少能有课间十分钟可以休息。哪像在流水线上,人被当成牲畜一样对待,连一秒都不能松懈。
第三天,元承宇又从一位老乡那儿听说了一个噩耗——
因为年龄不够,公司并不会跟他们签署正规的劳务合同。这也就意味着,来之前中介承诺的种种福利,他一个都拿不到。而且还要扣掉住宿费、水电费、伙食费、还有所谓的管理费和违约金等等,最后到他手里的连当初中介承诺的三分之一都没有。
更糟糕的是,按照厂里以往的惯例,新员工要押上前三个月的工资。如果提前走人,就得做好一毛钱都要不回来的准备。
来时路上元承宇有多憧憬,现实给他的打击就有多重。
想走,可所有积蓄早就用去买了火车票,身上已经分文不剩。再加上他脸皮薄,总觉得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回去,一定会被所有人嘲笑。
于是只能咬着牙硬扛下去。
深圳的冬天是跟北川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寒气湿冷浸入骨头,穿再多的厚衣服也始终暖不起来。元承宇之前从未想到,自己一个北方人竟然会在温暖的南方被冻到重感冒。
夜里躺在臭气熏天的床上,元承宇蜷缩在发黄的被子里瑟瑟发抖,总会忍不住想起在学校里跟朋友们打打闹闹的日子。
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后悔了。
第四天时,为了一个女孩,元承宇揍了这条线上的拉长,也就是管理他们的小领导。
说起这事,就得提到一个在车间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潜规则——
要想在这儿混得轻松一些,讨好拉长是少不了的。男生得溜须拍马,平时买点烟啊酒啊送给拉长。而女生则得做出一些身体上的牺牲,被拉长揩油是难免的事。
进来后,大多数人很快就适应了,潜移默化接受着这一规则。
但偶尔也有那么几个“头铁的”。坐在元承宇旁边工位上的女孩真真就是其中之一。
真真来自江西一个偏远的小山村,上个月刚满16,人很瘦小,娃娃脸,眼睛生得很美。父母都是农民,家里还有一个刚上小学的弟弟。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她早早就辍学跟着同乡的姐姐出来打工。
或许是看真真长相可爱,性格单纯,在这边又无依无靠的,拉长很快就盯上了她。
一开始男人还不敢太过分,只是趁机搂一下她、摸她屁股。然而最近,他越来越放肆,总是找借口为难真真,喊她到男宿舍去。
真真不肯,对方就开始各种找茬,把最累的活全扔给她,时不时再威胁她要扣她工资。
这天和往常一样,拉长又跑到真真这里。
“你看你,这个又弄错了。”
他装出一副严肃正经的表情,嘴上呵斥着,手却从女孩的脊背一路往下游走,在她臀上轻轻捏了一把。
她被吓得小脸惨白,想躲却不知该往哪躲。
车间噪音大,元承宇原本并没注意到旁边发生了什么,要不是一个零件不小心掉到地上,他不得不俯身去地上找,也不会看见这一幕。
他这人虽混,总爱拈花惹草,常被小走说是花蝴蝶,但也正义感爆棚,至少基本的明辨是非、判断对错的能力还是有的。
当下元承宇想都没想,一拳就对着拉长脸上用力砸去。
“臭小子,你敢打老子?我弄死你!”
对方也不是善茬,当即卷起袖子和他干了起来。
毕竟双方年龄差距摆在那,元承宇没能占据上风,没一会就被揍得鼻子出血,滴得领口上到处都是,瞧着很是吓人。
整个车间的人都停下手头的工作跑来,抱着双臂看起了热闹,可没有一个人愿意过来拉开两人。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元承宇虽然打不过拉长,但他性格够犟,特别扛揍。任凭男人怎么拳打脚踢,他就是死死掐着对方的脖子不放手。
最后终于有人看不下去,悄悄报了警。
被带到派出所后,元承宇死都不肯联系自己家里,工作人员好说歹说才从他那问到了班主任的电话号码。
本以为自己已经退学,不再是张白雪的学生了,她一定不会管他的,但让元承宇意想不到的是,接到电话后对方马上直奔机场,当晚就来了深圳。
从派出所出来,张白雪带着元承宇到路边的小店给他买了一份干炒牛河。
本来就在长身体的年纪,在厂里这些天又一直都是吃的泡面,此刻元承宇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慢点吃,不够再加。”
张白雪开了瓶矿泉水给他,“别噎着。”
老实说,元承宇上学这么多年,如果不算幼儿园,这应该是他第一回和自己的老师这么心平气和地面对面坐着。
原以为会被对方劈头盖脸骂上一顿的,可她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安静看着他,反而让他浑身难受、坐立不安。
快吃完时,真真不知从哪打听到消息,大老远赶了过来。
看了张白雪一眼,元承宇低声问:“老师,我能跟她说会话吗?”
女人点头后,他拿了张纸巾胡乱擦了下嘴,才朝着门外一脸拘谨的真真走去。
在昨天以前,元承宇对这个女孩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两人之间说过的话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会帮她,单纯是因为他看不惯一个小女生被欺负。他相信,只要是个正常的男生,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真真显然误会了什么。
她神情羞涩,看到他脸上青紫的伤时,眼底满是心疼,“承宇哥,他们说你要走了。”
元承宇“嗯”了声。
“你、你可以带我一起走吗?”
真真鼓起勇气,“去哪个厂都可以,我听你的,我很能吃苦的。”
元承宇愣了下,有些不忍地别开了眼。
他一个人精,哪能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潜台词?可她的心意,他无法回报。
沉默声中,真真明白了。
她咬了咬唇,眼眶有些晶莹的湿润,小心翼翼又问了一句:“那、留个联系方式,可以吗?”
两人都知道,他这一走,山高水远的,也许这辈子他们都再不会见面了。
元承宇忍不住想,这么傻的女孩,今后再被人欺负了,周围人又那么冷漠,她该怎么办?
但他心里也无比的清楚,他什么也做不了。
自己都是个孩子,如何去保护另一个孩子?
元承宇张了张口,艰难地挤出一句:“我、不太方便。”
真真低下头去,看不清表情,声音颤得厉害:“好吧,再、再见了。”
说完转身就跑。
元承宇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立马拔腿追了上去——
“等一下!”
伸手拦住她的一瞬,他才发现女孩早已泪流满面。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元承宇手足无措,想替她擦掉眼泪,却又觉得这样的动作不太合适,斟酌了好几秒,才道:“你还小不懂事,我一个男的也不太了解你们女孩的心思。”
“不过我可以给你写个手机号,是我一个好朋友的。”
“她跟你一样也是女孩,要是遇到什么事了你就找她商量,她人很好的。”
说完也不管真真答不答应,他直接拿过她的手机把小走的号码输进通讯录里。
/
送走了真真,元承宇心情有些沉重,也没什么心情继续吃了。
离最早的一班飞机起飞还有7个小时,张白雪索性带着他到周边走了走。
元承宇憋不住问了:“老师,你怎么都不骂我啊?”
张白雪笑了下,并没回答。
“……老师,求你骂我吧,或者打我一顿也行。我保证绝对不会还手的。”
“骂你?有用吗?”
“您不骂我,我这心里特别难受,真的。”
张白雪停下脚步觑他一眼,“说说吧,出来这一趟,有什么感受?”
感受嘛……
元承宇垂眼认真想了好一会。
复盘了一遍这些天的经历,他还真的有不少的感慨。
在学校里,无论家里有钱没钱、父母干什么工作,大家都是穿的一样的蓝白色校服,在班里也没什么阶级之分。
生活简单而纯粹。
而在厂里,一样的蓝色工服,人却被分成了三六九等。大老板压榨小领导,小领导又压榨比他职位更低的工人,成年人欺负小孩,男人欺负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