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昨夜太过忧虑没怎么睡好,这会晒着暖融融的日光女人有些犯困,连连打着呵欠。
祁穿跟在蔚夏身后,打从左脚迈入病房开始就不受自控的同手同脚。不单手脚不听使唤,就连他的面部肌肉也变得格外僵硬,表情很不自然。
看着像是被人施了魔法似的,有种说不出的滑稽感。
蔚夏跑到母亲身旁,耐心等着对方把整颗苹果削好了,才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头。
女人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呆呆站着的高大英挺的少年。她怔了一秒,马上冲对方和蔼地笑了下,同时一手食指指向他,握拳,向上伸出拇指。
【你好。】
蔚夏下意识扭头去看祁穿的表情。
奇怪的是,在他眼中她并未看见一丝一毫的错愕和怜悯。
视线里,男生喉结微滚,快速将水果篮放到一旁,有些腼腆地抿了抿唇,而后学着蔚母刚才的动作,食指指了下对方,竖起大拇指弯曲了下。
【你好。】
蔚夏水眸倏地睁大,下一秒又看见祁穿用手指了下他自己,紧接着握空心拳,将虎口处贴在唇边做喊话状,先是比了数字“7”,然后手指弯曲又比了字母“C”。
动作很是连贯,似是之前已经练习过很多遍。
【我叫祁穿。】
蔚母也很惊讶,回过神来,笑眯眯用手比划道:【很高兴见到你。】
这句祁穿看不懂了。
他摸了摸鼻子,对蔚夏发出求助的眼神。
“我妈妈说,看到你她很开心。”
蔚夏说完,转头看向母亲,介绍起来:【他是我在北川认识的朋友。】
蔚母连连点头,将刚刚削好的苹果递了过去,示意女儿把它拿给祁穿。
蔚夏拿起苹果走向他,拉了张凳子让他坐下:“你会手语?”
祁穿接过,“学了一点。”
说着一手伸出拇指,对着蔚母弯曲了两下。
【谢谢。】
来时在火车上,他临时抱佛脚从网上学了几个简单的手势,什么“你好”、“谢谢”之类的。
刚才太过紧张差点想不起来,幸好关键时刻没掉链子。
蔚母眉开眼笑,悄悄和女儿比划几下:【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蔚夏哭笑不得:【他妈妈特别漂亮,人也很好。】
从进门以来,祁穿一直时刻注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这会看见这一幕立马问她:“阿姨说了什么?”
“我妈妈说——”
蔚夏故意停顿了下,看到他紧张到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慌乱模样,忍不住笑了:“她说,你长得很精神。”
“咳、咳。”
祁穿差点被口水呛到,咳了几下,白皙耳根红得几欲滴血,脸上却还保持着那副酷酷的满不在乎的表情:“精神,是指好的意思?还是?”
她笑够了,不再逗他:“是在夸你的意思。”
男生明显松了口气。
手指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轻轻叩着。
这么多年,这还是自己的女儿第一次带朋友到他们面前。
蔚母始终笑意盈盈,目光几乎没从男生身上移开过。
祁穿懂的手语有限,蔚夏便当起了翻译。
-“我妈妈问,你穿这么少冷不冷。”
-“不冷,你告诉阿姨,我现在每天都洗冷水澡,以前还经常跟我姥爷去冬泳的。”
-“她说你个子很高,问你平时都喜欢吃什么。”
-“我什么都吃,不挑的。”
……
蔚母突然问:【他在沪市有亲戚吗?这次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他的家里人知道吗?】
蔚夏一愣,随即看向祁穿。
后者坐得端正,一副三好学生的乖巧模样,“怎么了?”
“你家有亲戚在这边吗?”她小声问。
他说“没有”,顿了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我是来找你的。”
视线在空气中蓦地撞上,少女眼皮重重一跳,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对于他的这一回答,她其实一点也不意外。
但这句话太过暧昧了,显然不能原封不动转述给长辈。
蔚夏定了定神,对着蔚母脸不改色心不跳:【他这次就是跟着爸妈一块过来走亲戚的。】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很诚实,从来不曾撒谎。
今天还是头一回。
好在母亲看着好像并没有怀疑她所说的话,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三人正聊着,病房的门突然被人粗暴地推开。
进来的是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瞧着凶神恶煞的。
蔚夏立马起身:“您好,您是?”
蔚母认出对方正是自己丈夫厂里的小领导,立马推了推蔚父。
后者猝然惊醒,在妻子的帮助下坐了起身。
男人一眼都没往病床上的人看,居高临下睨了蔚夏一眼,语气很差:“你是他的女儿?”
“是。您有什——”
对方从手上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摞文件甩了过来:“这些,赶紧让你爸签了,盖好手印,别墨迹!”
祁穿神色一凛,和蔚夏对视一眼,先她一步拿起其中一张A4纸。
最上一行“解聘通知书”五个黑体字分外刺眼。
蔚夏也看见了。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时控制不住音量:“你们怎么能这样呢?我爸爸才做完手术,你们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如何慰问和赔偿受了工伤的员工,竟然是迫不及待解雇他?”
男人笑了:“明明是你爸自己操作不当才出了这档子事,机器都被搞坏了,我们没找你们索要赔偿就算不错了。”
蔚父和蔚母虽然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却能从女儿的表情中猜出大概发生了什么。
夫妻俩又气又急,蔚父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过来。
“你!”
“瞪我?臭丫头,要不是看在雇用聋哑人可以少交点税的份上,就你爸这样的残疾,有什么资格进我们厂里?”
“你再指她一下试试?”
祁穿猛地站了起来,一把将蔚夏拽到自己身后,直接将手上那张解聘书揉成一团砸到对方脸上:“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女孩算什么本事?”
这时护士过来查房,看见这一幕冷声斥道:“都吵什么?这里是医院!你们要吵出去到外面吵!”
祁穿回头给了蔚夏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挑衅地看了眼西装男:“要谈是吧?出来,我陪你谈。”
第48章 像盲目的季节来来回回
随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静谧。
蔚夏耐心安慰完自己的爸妈,才关上门出来。
走廊上只有祁穿,西装男已经不知去向。
看见蔚夏, 祁穿和电话那头说了句“一会再说”就挂了,将手机揣回兜里大步朝她走来。
“别怕。”
他不太懂得如何安慰女孩子,看着她的眼睛停顿了下, 薄唇微动:“我在。”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却惹得蔚夏眼圈一红。
她低头拢了拢耳边散落的发, 小声道:“我去给我爸我妈打包葱油拌面, 你要吃吗?”
祁穿微俯下身,视线与她平直,仔细打量着女孩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确认她没受到惊吓以后才放心, “一起去。”
两人沉默着一路走到医院后边的小吃街,随便进了一家面馆。
店面很小,门框又低,他个子太高, 不得不弓着背。
桌子很矮,破旧的塑料凳已经完全褪色, 他坐下后, 一双长腿有些无处安放, 衬得狭窄的空间更为逼仄。
此时早已过了饭点, 来用餐的只有他们这桌。
店里的阿婆很快把两碗面端了上来。
蔚夏仔仔细细用餐巾纸把筷子擦了擦, 才递了过去。
祁穿心安理得接受了, 微掀的唇角一刻也没下去过。
从小到大一向闻不得一点葱姜蒜味道的人, 这会却大口大口扒着碗里的葱油拌面, 就像这是什么人间美味似的。
冬日的午后,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惬意得让人有点昏昏欲睡。
两人安静吃着面,时光流淌的速度似乎都慢了下来。
“对了,”
蔚夏抬起头来,表情纠结万分,“……我爸妈的事,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不傻,这会冷静下来稍微一想就明白了,祁穿明显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父母是聋哑人,所以刚刚看见她的妈妈打手语时,他的脸上才没有一丁点的意外和震惊。
而他说自己学过手语,很大可能也是因为她的爸妈。
“闷不吭声想了这么久,就只问这个?”
祁穿放下筷子,懒洋洋道:“你转来那天我去过老钱办公室,碰巧在他桌上瞄了几眼。”
原来,早在那么久以前,他就已经知道她的这个秘密了……
少女垂下眼去,莹白贝齿紧咬下唇,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们的,只是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