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第一天上幼儿园开始,蔚夏就无比清楚这个事实——
自己和别的小朋友是不一样的。
自己的爸爸妈妈更是。
也许是家里常年没有说话声的缘故,相比起其他同龄的孩子,一直到了三岁蔚夏才学会说话。
五岁以前,她不爱开口,总是习惯用手去和别人沟通。
幼儿园的小朋友总是笑嘻嘻喊着“小哑巴”,拿积木砸她,用力揪她的头发。
那时她的词汇量十分有限,常常是对着老师咿咿呀呀说了半天,也无法正确表达自己的委屈和愤怒。
于是那些小孩更加得意了,变本加厉地继续欺负她。
有天回家时,母亲发现她额上的伤口,隔天一早便气愤地去找老师询问是什么情况,然而后者却用轻飘飘的一句“小孩子不懂事,打打闹闹很正常”就把事情给搪塞过去了。
直到现在蔚夏还记得,那天母亲着急得不行,拉着老师的胳膊不断跟她打着手语,可惜对方既看不懂也没有耐心看懂,甩开她的手转身就去和其他家长说说笑笑了。
彼时母亲无助地站着,张了张口试图发出声音,却说不出来一个完整的音节。
就在那一刻,蔚夏才突然意识到,学会开口说话是特别重要的一件事情。
使用手语的只有少数人,开口说话才是正常的。她和她的父母,在别人眼里是异类,是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的存在。
蔚夏开始强迫自己用嘴表达,而不是用手。
没有人教她如何正确发音,帮她纠正,她只能笨拙地模仿其他小孩是怎么说话的。
上小学时,奇怪的口音让她受到了很多嘲笑。
这种情况一直到了初中才逐渐消失。
“……上初一的时候,我交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蔚夏绞着手指,低眼陷入回忆中:“每天上学放学我们都一起走,会给对方带早餐,上课偷偷递纸条。但是有一天——”
说到这,她哽咽了:“她知道了我爸妈是聋哑人的事。她笑着问我,说,”
-“我一直很好奇,聋哑人到底是怎么吵架的呀?”
-“我听别人说,他们吵架的手势像就跟火影里结印一样,哈哈哈,真的有那么快吗?”
-“你说,要是你爸你妈吵到一半,你爸突然把眼睛闭上,你妈会不会气死啊哈哈哈!”
……
那一天,对方噼里啪啦一句接着一句,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直直插进她的心脏。
蔚夏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或许在问出那些问题时,对方只是单纯的心直口快,并没有任何的恶意。
可那一晚,蔚夏还是哭湿了枕头。
再后来,整个班上都知道了她爸妈是聋哑人的事。
她和那位朋友也彻底的分道扬镳了。
从这以后,蔚夏再没交过任何一个朋友。
无可避免的,她变得很是敏感。她害怕别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她讨厌他们脸上露出的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在学校里,她总是独来独往。在班级里,她的存在感极弱,经常会被老师和同学忽略。
她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隐形人。
高一那会,蔚家出了一件大事——
蔚母在回家路上扶了一位跌倒在地的老奶奶,却被对方的儿女诬赖是她撞倒了老人家。他们狮子大开口,向蔚家索要了巨额的赔偿。
由于当时那个路口是在监控死角,也没有路人肯为蔚母作证,再加上老人家的儿子三天两头到蔚夏的学校去闹,蔚父不堪其扰,东凑西凑把钱给了对方,这事才算告一段落。
那段时间,这个小家一直笼罩在阴影中。
好在蔚父蔚母都是很乐观的人,即便遇上这种糟心事也没有抱怨,每天还是强打起精神努力生活。
而这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相比起“正常人”,聋哑人在这个社会总是承受着更多的苦难。他们无法诉说,只能一次次把心酸往肚子咽。
就比如现在,他们一家又遇到了新的不幸。
“……我很害怕你们也会觉得我是不正常的。”
她刚说完,男生的大手忽地覆了上来,微用力地按住她握着的拳。
热量源源不断从他掌心传来。
“你说的正常是指什么样的?”
祁穿舌尖顶了下左脸颊低嗤了声,“像老钱那样捧高踩低,还是像你那个朋友那样口无遮拦?”
沉默声中,他继续说道:“你知道吗,人与人的交流并不单单是靠嘴巴,或者手,而是——”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抓起她的手摁到自己的胸口上:“靠这里。”
掌心紧贴着男生坚硬而结实的胸膛,少女如同触电一般迅速将手缩了回来,小脸“腾”一下涨得通红。
“小蔚同学。”
祁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同。”
/
心里始终惦记着还在病房里饿着肚子的爸爸妈妈,蔚夏实在没什么心思细嚼慢咽,一顿风卷残云后,赶紧打包了两份葱油拌面从面馆出来。
而祁穿一夜没有合眼,这会困意袭来,索性就在医院旁边的酒店开了个房间。
在路口分开之前,见她一脸心事重重,他忍住了想把她抱进怀里的冲动,低声嘱咐:“别一个人在那胡思乱想,明天早上等我过去接你,嗯?”
女孩心不在焉应了个“嗯”。
这晚蔚母留在医院陪床。
一个人回家后,蔚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白天那个西装男指着自己讥讽时的刻薄表情。
对方是那样高高在上,盛气凌人又习以为常。
想到平日里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爸爸妈妈肯定承受过比这还要过分一百倍一千倍的恶意,这种感觉就像有人拿了把刀一下下凌迟着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慢慢把自己缩成一团,如受伤的小兽般呜咽着。
直到枕头下猝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打破一室静谧。
蔚夏从被窝里钻出半个脑袋,右手胡乱摸索了下,抓起手机看都没看一眼就接起了:“喂——”
那头沉默了下,祁穿嗓音低沉:“开门。”
她吸了吸鼻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我在你家门口。”
听见这句,蔚夏瞬间清醒,一骨碌爬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屋里没开灯,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下床的时候脚指头猛地踢上柜子腿,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嘶!”
“……慢点。”
祁穿轻轻叹了口气,“呆子,怎么那么笨啊?”
尾音沙沙的,透出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
“你才笨。”
女孩嗓音带了点哭腔,听着委屈巴巴的,让他瞬间没了所有脾气。
“撞到哪了?”他问。
“没事。”
蔚夏摁亮床头柜上的台灯,手忙脚乱穿起外套。
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拉链卡在中间,怎么也拉不上去,急得她额头开始冒汗,呼吸不自觉急促了几分。
门外,男生没骨头似的倚在墙边,眉眼低垂,握着手机安静听着她那边窸窸窣窣,并不出声催促,也没舍得挂断。
五分钟后,面前的门终于打开来。
四目相对,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少女长发披肩,身上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樱粉色珊瑚绒睡袍,帽子上还有两个粉白色毛茸茸的耳朵,拉链被拉到最上边紧紧抵着下巴,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看惯了她穿校服时单薄纤细又清纯疏离的样子,这会乍一看见她这副居家的软糯模样,祁穿喉头微动,微眯了下眼。
“不给进啊?”
平日里总有元承宇他们几个在旁边说笑打闹,这会却只有他和她,又是大晚上的,气氛安静到有些诡异。不知怎的,蔚夏突然有些不敢直视那双晦暗的眼,捏在门板上的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泛白,
她把门又打开了些,侧过身:“进来吧。”
进了客厅才注意到对方手上提着两个很大的袋子,正当蔚夏想着那是什么,这时祁穿似是听见了她的心声:“窑鸡,吃吗?”
嘴上问她意见,他的手却已经探进袋子里,把被锡纸包裹着的香喷喷的窑鸡还有附带的各种蘸料一一拿出来放到桌上。
视线紧紧跟随男生的一举一动,蔚夏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啊?”
从他下榻的酒店到这边,打车最快也要40分钟。他就不怕她已经睡着了,大老远过来扑了个空吗?
“我猜——”
祁穿拿出袋子最底下那盅鸡汤,将盖子揭开,偏头看了过来,低嗤一声:“某人肯定偷偷躲起来哭鼻子了。”
蔚夏心虚地别过眼去,“才没有……”
目光无意触到地板上女孩光着的脚,祁穿喉咙发干,狼狈地逃开视线:“能不能把鞋子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