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时_乔北南南南【完结】(11)

  梁砚明是无神论者,头一回听到这种细致又较真的说法,只觉得她说这话时那股认真劲儿分外可爱。

  他微微挑眉,眸底漾开浅淡的笑意:“这么严谨吗?”

  “那当然。”虞时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表情笃定得很,“你看寺里这么多香客,每天许愿的人数不胜数,神明业务繁忙,你要是不主动说清楚,万一愿望归错对象不是亏大了。”

  这不是虞时胡说的,过去工作压抑疲惫时,她就常来这里抄经祈福,熟门熟路之余,也从不少热心的香客阿姨那里听过各式各样的说法。如今她不过是作为搬运工,把这些“民间智慧”一字不差地通通搬运给梁砚明。

  梁砚明没有再多说,只温顺颔首,安静跟在她身侧。她躬身行礼,他便跟着俯身,她缓步绕塔,他就步步相随,一举一动复刻着她所有的动作。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嘈杂喧闹的人声之中偶尔夹杂了钟声袅袅回荡。

  阳光从塔檐的翘角斜斜切下来,在她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整个人看起来虔诚又柔软。

  她身边的人却没有将心思放在祈福上。

  梁砚明微微垂眸,把所有目光和心神全都落在眼前认真许愿的少女身上。

  “你怎么不许愿?”虞时眯着眼睛偷瞄梁砚明,见他手都没抬,不由好奇。

  “我好像没什么求的。”梁砚明想了想,一时还真没想到需要亟待实现的。

  “这么无欲无求?”虞时有些不信。

  “当然不是无欲。”梁砚明解释,“是我所欲的自己能求,倒是不需要祈求神佛。”

  这话听着有种运筹帷幄的自信,配着他的神情倒也不让人觉得傲慢。

  不过……

  “你在这儿说这种话,会挨揍吧?”虞时说着还故意往旁边挪了两步,离梁砚明远着。

  梁砚明挑眉看她:“怕我连累你?”

  “嗯哼。”虞时理直气壮。

  “那可不行,今天我跟定你了。”

  他腿长,两步就追了上来。虞时提着裙摆往山门那边躲,被他堵得退无可退,只得求饶:“好了好了!佛门重地,我们要庄重一点!”

  “谁先开始的?”梁砚明伸手,指节轻轻叩了叩她的额头。

  虞时捂住脑袋,一脸理亏:“是我是我!梁先生大人大量放我一马,我们赶紧进去拜完去吃面啦!”

  进入山门,是统一的点香焚香处。四处拜完再往里走,便是天王殿、大雄宝殿等等各殿。

  越往里走,香客越少,几缕檀香浮在空气里,廊柱的影子斜斜铺在青石板上,属于寺庙的肃穆感反而更浓。

  虞时带着梁砚明四处拜了拜,然后绕过大殿侧面,直奔东侧的斋堂。这一路她走得很熟,脚步轻快,俨然一副熟客模样。

  斋堂不大,这会儿已经过了正经饭点,取面窗口前却还排着五六个人。

  虞时拉着梁砚明站进队伍,嘴里不忘交代:“这边吃面是先吃后付的,取面在这儿,前面是小菜,想吃什么拿什么,记了价格等会儿去桌子那儿扫码付钱就行。”

  素面都是一个浇头,香菇、笋片、面筋、木耳、胡萝卜铺得整整齐齐,隐约可以看见下头垫着的小宽面,汤色清亮,在这盛夏天里难得地让人有食欲。

  两人端着面碗找了个靠窗的空位,虞时拿起手机扫码,刚举起手机却被梁砚明伸手捂住了桌角的二维码。

  “我来。”

  虞时却道:“我要在这儿多存几碗的,你要付的话付你自己的就行。”

  “多存几碗?”这又触到梁砚明的知识盲区。

  “是啊。”虞时挪开梁砚明的手,重新扫码,“你也看到这里是先吃饭后付钱的,实际到底付没付谁也不知道。在这里万事万物讲究个缘分,像我就会多存几碗,万一有实在困难的人能填个肚子,也算是我的善缘了。”

  “那我也存几份。”梁砚明说着去摸自己的手机。

  “你存什么,你又不常来。”虞时脱口而出。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什么,抬眸去看他。梁砚明的指尖顿在手机屏幕上,也正抬眼看向虞时,两人隔着木桌对视了短短一瞬。

  虞时先别开目光,拿起筷子催促:“吃面吃面,你快尝尝,这个汤是菌菇熬的,鲜得很,完全不会觉得寡淡。”

  梁砚明把钱付了,将手机搁置一旁,拿起筷子和勺低头尝了口汤,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这才放下勺子:“确实很鲜。”

  “是吧是吧!”虞时立刻接过话头,“我觉得全上海的素面就这儿的最好吃。”

  “是。”梁砚明附和她,“汤头干净,但层次丰富,面条也筋道。”

  “有眼光!”虞时笑了,托着下巴看他吃面,脸上是种极满足的神色,像是小朋友分享心爱的玩具被同伴认可似的。

  斋堂里说不上安静的,除轻声交谈外偶尔还会传来碗筷轻碰的声响,和窗外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两人对坐着吃面,谁也没说话,可这种安静并不会让人觉得尴尬,反倒像有什么东西在静默中慢慢沉淀下来。

  素面量不大,但对虞时而言还是有些多。秉持着不能浪费粮食的精神,虞时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进行“中场休息”。

  她目光落在窗外,不远处的三圣宝殿前,有个跟她一般年纪的年轻女生正闭目合掌虔诚许愿。

  “你知道吗。”虞时轻声说,“我来过这儿很多次。”

  她顿了顿,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失恋的时候来过,考试之前来过,找工作的时候也来过。”她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有时候就是求个心安吧。跪在那儿闭着眼睛,把所有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说一遍,再站起来心里就会轻松一点。”

  梁砚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看见那个女生对着大殿拜了拜,转身离开时脸上带着一种很轻的释然。

  “你信吗?”他问。

  虞时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不上信不信。其实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傻,可许愿的时候也是真心虔诚。”

  她把视线收回来,看向梁砚明,目光里带着种难得的坦诚:“就……宁可信其有吧。反正也没损失。”

  “是合理的。”梁砚明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半点取笑的意思,“就当给自己一个机会,把悬在半空的东西交出去,哪怕是交给那些看不见的力量,也比你总是压在胸口强。”

  虞时抿了抿唇,犹豫着又开口:“那你会不会觉得,把感情寄托在自己之外的任何事物上,也是一种……很懦弱的行为?”

  梁砚明手肘撑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她。那个姿势带着审视的意味,却不凌厉,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她的话。片刻后他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

  “谁要求你一直撑着了?”

  虞时望着他的眼睛一时失神,她能看见他眼底的自己,呆呆的,委屈兮兮的。

  “虞时,你对信任的要求是不是很高?”他收回手,语气缓下来,像在梳理一根打结的线,“你好像除了自己,对任何人都没有交付信任的打算。”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她多年来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底层逻辑。虞时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只是害怕,害怕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所依赖的人统统抛弃我。”

  “与其到那时候手足无措……”她垂下眼睛,“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保持完全的独立。”

  梁砚明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急着反驳:“虞时,事情有时候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

  “可我忍不住。”虞时无奈地长舒出一口气,“好了,不说我了。你呢?从小到大就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坚定唯物主义者?”

  梁砚明被虞时的话逗笑:“我形成自己的三观还是需要时间的。”

  他想了想:“大概小时候跟着家里人去庙里,大人拜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当复读机求过什么。”

  “求了什么?”

  “忘了。不过无非是什么考试顺利之类的。”他笑了笑,“后来长大了,觉得求来的东西不太踏实。我比较相信自己能做的那部分。”

  “所以你就是不信这个。”虞时确认,然后歪头打量,“我拖你过来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也不是不信。”梁砚明纠正,“我只是觉得,神明大概很忙。每个人都有求于它,许的愿又那么具体,考哪所学校,升哪个职位,跟谁在一起。不分case和管辖项,这怎么管的过来。”

  虞时被他逗笑:“那你觉得许愿的意义在哪儿呢?”

  “……在许愿的人自己吧。”

  他又思忖了一阵:“大概当你拜下去的那一刻,已经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了,不然你连愿望都组织不出来。”

  “所以我更会觉得,不是神明在听你说,是你在听自己说。”

  虞时愣了一下。

  梁砚明的话像刺破她迷惘的一柄剑,投石入湖,涟漪在心尖一圈一圈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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