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想起很多次,自己跪在蒲团上的样子。闭着眼,双手合十,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
那些愿望她早就记不清了,可她知道跪下去的瞬间,她心里一定极度渴求某一件事,某一个人。
所以梁砚明是对的。那一刻不过是自己跟自己确认了一遍,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你说得对。”虞时慢慢点了下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会为之努力,或许有阴差阳错的正好,但本质还是在于自己。”
她释然地呼出口气:“排除我的纠结,其实我们的行为方式也算一类人呢。”
“当然。”梁砚明这次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旧事,“我刚工作那会儿压力也大,有次路过灵隐寺就拐进去了。没有跪,也没有拜,只是在后院站了一会儿,心里想的是‘能让我喘口气就行’。”
“有用吗?后来呢?”
“有用。”他说得很轻,却没有半分敷衍的意思,“后来想想,或许并不是灵隐寺特别灵验。就是那个站了一下午的时间里,我把自己从焦虑压力的状态里剥离出来。有时候退后几步,站远一点看,事情好像就没那么大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句话同样送给你,虞时。”
虞时握了握拳,指甲陷进掌心,用那一点轻微的痛感提醒自己这是真实的。她对这个人,他的思想,他们交换的话题都已经越走越深。
从早餐的咸甜之争,到对艺术的解读,再到各自对生活困境的理解,现在则又来到某种更细微的,从未被人注意到的角落。
说实话,她享受这种被认真注视的感觉,更需要被这样安抚。
“我以前想过,等我找到一份喜欢的工作,或者遇到一个很合适的人,就来龙华寺还愿。”虞时放慢了语速,像在整理思绪,“一定会往功德箱里多随点的那种。”
“然后呢?”梁砚明又问,像是在等她把后续描述得更完整一些。
“然后……”虞时耸了耸肩,笑容里带着点自嘲的洒脱,“压根没给我这个机会。工作被辞了,人呢也没等到。”
可梁砚明看着她的眼睛,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特意放轻了安抚:“也许不是没来。可能已经在路上了呢。”
虞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词句都堵在喉咙口,半天没挤出来。
窗外的风穿过苍翠的枝叶,把午后的光影搅成细细碎碎的一片,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随着心跳晃啊晃的。
“你这人……”她最后只挤出三个字,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嗯?”梁砚明偏了偏头。
“是跟谁说话都这样嘛?”
梁砚明大抵是明知故问:“什么样?”
“就……”虞时低头去夹碗里剩的那几根面,筷子在汤里捞了半天什么也没捞着,“别人说什么你都能接,净说些让人招架不住的话。”
梁砚明被她这番指控逗得失笑:“有吗?”
“当然有。”虞时放弃了捞面,把筷子搁回碗沿,耳根那点不争气的红在午后的光里无所遁形。
梁砚明看着她那副明明想躲又硬撑着不躲的样子,目光温和地落在她发顶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当然不是对谁都这样。”
他的语调平缓,像在陈述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实。
“对在乎的人总是不一样的。”
虞时的动作僵了一瞬。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秒里,然后又加倍地擂回来。她“腾”地站起身:“我,我去还碗!”
她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几乎算逃。梁砚明跟着站起来,在她身后出声叫住她:“虞时。”
她站定,却没有回身,后背绷成一条不太自然的直线。
“你刚才说的那个愿望,关于工作也好,关于人也罢……”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希望有一天你等到该还愿的时候,可以叫上我。”
他说完便走过来,极自然地伸手,从她微微发僵的手指间接过了那只有些烫手的空碗,然后转身朝收餐具的窗口走去。
逆光的背影清隽挺拔,一如他们初见时她远远望见的样子。虞时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开那几步,无比清晰地确认了一件事。
梁砚明是个很好的人。
如果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她一定会顺从这份心动。
但……他们不是。
她没有离开上海发展的勇气,也不能奢望梁砚明会因为这短暂的投缘,就迁就她全部的人生。
倏忽间,窗外起了一阵风。
这风并不和煦,吹得树冠东倒西歪,发出急促而清晰的“沙沙”声。
虞时扭头向外看去,天色不知何时已然阴沉了下来,阳光退尽乌云沉沉地压下来,仿佛一切都是瞬息间的事。
她忽然想起出门前付女士那句叮嘱。
果然,又要下雨了。
第8章
雨落下来的时候,虞时已经调整好了放肆的心跳。两人走出斋堂,又在门口的廊檐下停住了脚步。
檐角的雨水顺着瓦当淌下来,在檐下挂出一道细细的水帘。
相似的站位,相似的情景。
谁料他们又这样被困在了雨里。
虞时站在廊檐靠外的一侧,她确实闲不住,伸手去接飘进来的雨丝,任由那冰凉的触感砸进掌心。
这雨比起昨天那场简直小巫见大巫,只是不论大小都不适合冒雨前行,是而拦住了不少人的脚步。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心头没缘由地沉重得不行。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如果五点就分别,从现在开始便是倒计时。倘若这样一直待到时间过去,是真的会让她觉得不甘心。
“还真让我妈说中了。”虞时默默开口,情绪显见得烦躁,“不知道这场雨会下到什么时候。”
梁砚明站在她身侧,偏头看向檐外密匝匝的雨幕,倒是没有分毫着急的样子:“不急,留在这儿再看一场雨也挺好的。”
到底哪里好了。
这回没说中虞时的心思,她撇撇嘴没搭话。
此时廊檐下除了他们,还挤了两三个避雨的香客。有人正低声打着电话,有人举起手机各个方向找角度,大概想拍一张雨幕中的龙华塔。
不期的大雨就是会这样,困住来往众人的脚步,却也同时给人机会,真正停下脚步去观察这个忙碌的世界。
虞时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实在抵不住那阵恼人的情绪,忍不住叹出口气。
“怎么了?”梁砚明立马垂眸看她。
虞时反应过来,连忙找补道:“没,就是突然想吃龙华寺的净素月饼了。”
她垮下脸来,倒是把借口也说出几分真心:“你不知道,龙华寺的净素月饼可好吃了。没有荤油,但是又酥又香,可惜一年里只卖中秋前的一两个月。”
“什么苔条果仁、玫瑰豆沙,上品果仁……每种都好吃!”她掰着手指边数边比划,“所以买的人也多,每年排队都排得老长,有时候早上六七点来排都买不到。”
梁砚明看着她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唇角微弯:“那现在去买?雨不算太大,撑个伞不会淋湿的。”
“你是不是不审题!现在还没开始卖呢!”虞时又叹气,肩膀垂下去又弹回来,“不过真的很好吃,尤其是苔条果仁的。皮酥得很,一碰就掉渣,海苔的咸鲜味配着烤得酥酥的果仁,要不是怕胖我能吃一盒!”
她越说越来劲:“我爸也最喜欢苔条果仁,毕竟咸口的,做得还好吃的外头很少见。所以每年一开卖,他肯定让我跑腿送外卖。当然我也乐意接,毕竟跑一趟我能赚一盒月饼呢!”
说到这里她自己顿了一下,声音自然地低了一度,又很快克制着扬起尾音:“……就是可惜,没能让你尝尝。你明天就要回去了吧?没考虑带点伴手礼吗?”
梁砚明没有正面回答,只注视着她闪躲的目光,从容地应道:“没关系,说不定开始卖月饼的时候,我会再来呢?”
虞时勉强扯出点笑意,重新靠回廊柱上:“……也是,杭州到上海又不远,确实说不定。”
她嘴上说着轻巧,心里却清楚得很。
成年人的约定总是轻巧又随性,承诺都能轻易改变,更何况他说的是“说不定”。
场面上的说不定,私下就该是不一定了。
她心里的小剧场演完,情绪莫名又下沉几分。梁砚明也看出虞时兴致不高,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这份伴着淅沥雨声的静默里,就这样衍生出丝丝缕缕的惆怅。
约莫又过了十来分钟,雨丝变得越来越稀,最后彻底歇住了。檐角的积水还在往下滴,但绕过水塘,院里已经可以走了。
空气被雨水洗过,闷热褪去大半,一种雨后特有的清凉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弥漫开来。
上海的天当真奇怪得过分,这样一场雨后,天边的云层竟好像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泄出来,在天边晕成暖融融的橘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