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梁砚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稳了。
“嗯?”
虞时抬起头看他。灯光倒映在他眼底,他的神情是专注的,安静的,在她突兀的沉默里仍旧没有任何催促。
虞时用力攥了攥拳头,指甲戳进掌心的痛感在提醒她,有些话必须该说。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她只会任由自己滑向某个不可收拾的方向。
“我为人还挺正派的,不喜欢镜花水月的露水情缘。而且……我,也没有离开上海的想法。”
这话比预想中直接,可既然已经说了,就没有收回的余地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但……”
“我没有那个勇气。”
弥散在卡座间的安静持续了两三秒。只有爵士配乐的萨克斯音调慵懒而绵长。
虞时觉得这话算当面驳了梁砚明的面子,这时候要扳回一城,他就该问她为什么要说这个,或者直接笑她想太多了。
可,他只是看着她。
眸中光亮纹丝不动,而那光照亮的是他眼底几乎褪成灰色的虞时。
“虞时,我知道的。”他把酒杯放回桌面,身体微微前倾,“你的家,你的亲人,你的一切都在这个城市。我知道,你不可能离开上海。”
虞时被他这番话堵得说不出别的,那句“那你为什么还要……”停在舌尖,又被他接了过去。
“为什么要约你出来?为什么还要跟你说那些话?”梁砚明垂下眼睛看着杯中残余的酒液,琥珀色轻轻晃荡,漾出一层迷离的酒色,“因为,我有这个打算。”
他抬起头看向她。
“离开杭州,到上海发展。”
第9章
一句关于未来的打算,落在虞时耳里却重得让她呼吸骤然一滞。
她指尖攥紧玻璃杯,冰凉的触感透过杯壁渗进皮肤,可胸腔那股骤然翻涌的情绪却怎么也压不住。
透过昏暗暧昧的灯光,她定定看着梁砚明的眉眼,试图从他眼底捕捉到任何搪塞或者玩笑。
可他没有。
那双深邃的眼瞳坦荡极了。
平静到像是深秋无风的湖面,没有闪躲、敷衍,有的是一种虞时都不敢多看的认真。
只是这认真反倒让她愈发不敢轻信。
她太清楚成人世界里的规则了。
那些听起来动人的话,往往带着目的,只需一夜就会自动作废。
而梁砚明是什么人?
一个事业有成、心智成熟的成年人。
他的工作,他的规划,他一切的一切俱是精密运转的齿轮,无论哪一环都不会因为随口一句承诺就被随意打乱。
他不是不计后果,不管不顾的人。自然,能让她觉得心动的梁砚明,也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退一步说……假设成立。他真有这个打算,那她也不过是他诸多考量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因素。
虞时呼出口气,她想,做人还是不能太自作多情。
“虞时。”
梁砚明见她紧抿的唇瓣和闪躲的眼睫,当即了然。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因为攥紧杯壁而发白指节上:“你现在应该在想,我大概率只是随口一说,觉得哪有人这么轻易就决定换个城市工作生活,觉得我可能只是一时上头,等回到杭州过两天冷静下来就不做数了。”
说得分毫不差,虞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索性不说话了。
她低头盯着桌面那枚干枯的香樟花苞,手指在杯壁上来回蹭着,温差凝结的水珠把她的指腹浸得冰凉。
“我承认,出于一个成年人的理智,你说得都没错。”
梁砚明把酒杯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那姿态像个准备谈工作的生意人,可语气又罕见地耐心。
“换一个崭新的城市,无论工作生活还是朋友圈子,全部要推倒重来。我工作将近十年才走到今天,当然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就莽撞决定什么。”
虞时看了他一眼,眼底情绪复杂得宛如搅浑的水。
他越是这样说得条理分明,她就越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相信。
她始终认为,过于理智的人是不配拥有冲动的好感的。
因为理智永远会先于感情选择有利于自己的答案,再冲动的念头被冷水浇熄,便很难再冲动得起来。
可他却又道:“有这个打算是在遇见你之前。而遇见你之后,我才开始期待上海的新生活。”
虞时的睫毛颤了一下。
“当然,跟你说这些为时尚早,更不想因此给你压力。只是……”他偏了下头,唇边笑意有些苦涩,“倘若我现在不说,你大概会把我当成一个居心不良的浪荡子,一会儿下楼就把我的微信给删了。”
他尾音里是极淡的笑,像是自嘲似的把猜测当作玩笑说出口。可虞时却清楚,在差点得出梁砚明可能想哄她一夜荒唐后,她是真的,真的有想过直接把他删了。
四周空气变得浓稠,那双过于通透的眼睛一直盯着她,而虞时就这样被牢牢钉在沙发里,让人挣不脱这无形的桎梏。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要宕机了。
那大概是种需要在同一时间思考的东西过多,于是大脑过载,是而什么结果都得不出的感觉。
她竭力拆解梁砚明这番话的逻辑,可破绽、水分、蛛丝马迹通通未见,合情合理到让人没有丝毫漏洞能抓。
找不出问题的虞时觉得很苦恼。
那些发生在别人身上是浪漫的桥段,落到自己身上,就是需要反复验证的疑题。
她依旧怀疑,怀疑这世上是否真有这么完美如爱情电影般的邂逅,怀疑向来运气不佳的自己能否有这份好运。
虞时听说过,太过于契合的人出现往往代表着陷阱。
梁砚明对她而言就是那个,无时无刻不在诱惑她上前的大陷阱。
“你跟我说这些……”她开口,长时间的沉默让她的声音听来有些发哑,“是想让我放心吗?”
“不是。”梁砚明直视她的眼睛,没有回避,“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比你想象中更认真。”
“你可能觉得两天很短,短到不足以改变任何事。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确认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那只搁在桌面上的手动了动,修长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我能确认。”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压得极稳当,“当心动的那个人出现,是会从第一眼就被吸引,然后不由自主想待在她身边。”
他话音未落,空气里就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倏地点燃,热度从桌面另一侧漫过来,自她的手腕和脖颈蔓延到耳根。
虞时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变浅了。
“其实我也没那么想游览这个城市。”梁砚明声音又低下去了些,“但只需要一条消息,我会退掉原定的返程票。无论去哪都好,只要让我能抓住这个向你靠近的机会。”
他的视线从她眼睛滑落到她紧抿的唇线上,短暂地停了一瞬,又抬回去。而后伸手握住酒杯,抬腕杯倾碰了碰虞时的酒杯。
“我不是个随便的人,没有以这种大胆的方式约过一个异性。虞时,你可以不信,但我真的从没有过。”
虞时的手指动了动,或许是被酒杯碰撞的动静震得发麻,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背景里慵懒的爵士萨克斯被她的心跳声逐渐盖过,擂鼓般的声响在耳畔嗡嗡回旋让她几乎分辨不了自己呼吸的节奏。
梁砚明的视线很灼热,她不敢抬头回望。于是垂下眼睛,目光落在他搁在桌面的那只手上。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指尖轻轻抵着桌面,距离她被汗水濡湿的手掌不过几指的距离,任谁多主动一点就能碰上。
那个距离太近了,她甚至能看清他无名指第二个指节侧面有一颗黑色的小痣。
就这样,虞时沉默了很久。久到酒吧驻唱换了一首曲子,邻座那桌客人结账离开又来了新的。
梁砚明没有催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窗外的夜沉得更深了,霓虹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两人手掌之间投下一层流动的暖色。
终于,虞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叹息被萨克斯的尾音盖去大半,可梁砚明却听见了。他目光一紧,身体朝她的方向倾,指尖仍落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轻轻叩着。
“先把今天过完吧。”虞时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色,声音比刚才更轻更软,像这句话是在跟自己商量,“以后……太难说了。”
这是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梁砚明听懂了。
他缓缓靠回沙发,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嘴角弧度加深,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先把今天过完。”
他心态很好,至少虞时没有直接拒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