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虞时这会儿满脑子惦记她的早饭,一把拉住梁砚明的手腕避开后面的自行车,嘴里催促道:“别纠结这个了,快走快走,一会儿做早点的都要收档了!”
梁砚明低头看了眼她抓在自己腕上的手,没说什么,由她拽着走了两步。
虞时带着人走过路口,拐了两个弯,再穿过一片晾着被单的居民区。空气里飘来的气味,也渐渐从潮湿的草木味变成复杂的饭菜香。
梁砚明同昨天一样,不紧不慢跟在她身侧,经过一处低矮的晾衣杆时微微低头避过。虞时余光瞥见他的动作,觉得这个人高高大大的,走在弄堂里确实有点委屈。
可穿弄堂比走大路省时省力多了,两相比较,她会毫无愧疚地选择委屈梁砚明。
“到了。”
虞时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说是门,其实就是一个宽度刚够两个成年人并排通过的开口,姑且算是老弄堂的后门。
梁砚明站在这头往对面打量了一眼,算是出乎意料,虞时带他来的菜场整体环境还算整洁。
临街的门面房是统一的绿色门头,靠左侧有个红色的三角标志,门头下面下面大大小小的招牌挨挨挤挤,卖熟食制品的有,日用百货的有,自然也少不了早餐摊子。
大概因为是周末,这会儿排队买早餐的人还是不少。
炸油条麻球的小摊前油锅翻腾,热浪带着香味一阵阵袭来。旁边卖杂粮煎饼的阿姨拿了个大铁盘过来“进货”,扫走一半存货后,惹得还在排队的阿姨爷叔直嚷嚷。
虞时见梁砚明看得出神,不由好奇:“你听得懂吗?”
“一知半解。”梁砚明低头,实话实说,“可以申请上海话实时翻译的加项吗?虞导?”
虞时支着耳朵仔细辨别了一下“激情四溢”的沪语,努了努嘴:“其实我觉得这些话……应该没有翻译的必要。”
梁砚明了然扬眉:“那我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绷住,同时笑出声来。
“一直都没问,你是哪里人啊?”虞时提起裙摆跨过金属横杆,刚想伸手帮梁砚明按住铁门,手长腿长的那人已经跟了上来。
他又笑:“我还以为你不在乎。”
虞时皱眉,好奇怪的问题!她干嘛要在乎他是哪里人?
“爱说不说!”当然虞时也没惯着,瞪了眼梁砚明扭头就往前走。
梁砚明像是有意逗她,等虞时走出去几步才慢慢跟上:“说,当然说。我是温州人,不过现在在杭州工作。”
那怪不得一知半解,原来是有语言基础在的。
“哦。”虞时刻意不看他,鼓了鼓腮帮子,“不过你是哪里人……我也确实不在乎。”
嘴上说得硬气,可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下来等他。
这回梁砚明跟上来时,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步子迈得大了些,两人的肩膀几乎要擦上。
虞时往旁边让了让,他也不追,就保持在那个若即若离的距离。
同昨天一样,又不太一样。
菜市场纷乱的人声越来越近,虞时忙活了一早上,这会儿是真饿了,被炸物的香味一勾,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一声。
不响,但她不能保证他没听见。
她偷偷抬眸打量,就见梁砚明嘴角动了动,虽没笑出声,可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男模样分明是在忍。
虞时耳根一热,再次“气急败坏”地加快脚步:“你偷笑什么!”
“没。”他跟上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就是在想,刚才那一个小时里,你究竟在忙些什么。”
“……”虞时低头看看自己的裙摆,真的很想瞪他。
揣着明白装糊涂,这种人最讨厌了!
虞时不搭理他,径直走进那家临街的早餐店里。
来这儿的都是住在附近的老食客,虞时的脸店主认识,不过一抬头猛地瞧见还是愣了一下:“哎哟,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了!”
“阿姨好呀,我最近上班忙,周末有空就在家睡觉了。”虞时瞎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扭头往店里扫了一圈,胳膊肘轻轻撞了下梁砚明,“我点单,你去占位置。”
梁砚明倒是没抢着买单,根据指示乖乖占座去了。
看他坐下,虞时才扭头跟店主点单:“阿姨,要两碗咸浆,一两生煎,一根油条,一块糍饭糕。”
她打开手机刚要扫码,又迟疑改口道:“算了,要一碗咸浆,一碗甜浆吧,怕他吃不惯。”
阿姨应了声好,目光越过虞时看向擦桌子的梁砚明,玻璃窗都挡不住她的好奇,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是你男朋友啊?长得蛮灵的嘛!”
虞时脸一烫,忙压低声音回:“不是不是,就是一个……朋友,外地来的,我带他来尝尝正宗上海早点的。”
“外地来的啊?”阿姨眼神里掠过一丝惋惜,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灶台边给她装餐。
一两生煎四个挤在小盘子里,刚炸的油条和粢饭糕看着就金黄酥脆。虞时一手接过托盘,一手去拿豆浆票,没成想阿姨又开了口。
“现在也不讲究外地不外地了,小伙子人蛮周正的,跟你站在一起不要太搭。好机会不要错过呀……”
虞时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捏着豆浆票的手忙摇了摇:“阿姨不要开我玩笑了,我去拿豆浆去。”
小店的豆浆是现盛的,虞时隔着桌子把餐盘递给梁砚明,又去豆浆的档口取餐。
甜豆浆就是豆浆加白糖,不论南方还是北方应该都没有争议。不过咸豆浆就属于上海的本地特色,每次遇上其他省市的朋友来上海玩,虞时总会不遗余力地推荐,然后因为它并不美丽的外表惨遭拒绝。
这回她是有意“刁难”梁砚明。
端着两碗豆浆回来,二话不说把飘着紫菜虾皮油条碎的咸浆摆到他面前:“尝尝,上海特色,包正宗的。”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有期待也有挑衅。她心里盘算着,咸浆口味奇怪,豆浆和酱油作用形成絮状更是其貌不扬。梁砚明定然会因为无法接受而向她“求饶”,然后她再心满意足地把甜豆浆换给他。
谁让他总是阴阳自己,她虞时可是很记仇!
可梁砚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勺子递到唇边,不急不缓地尝了几口,点了点头:“还不错。”
虞时托着下巴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想找出一丝一毫逞强的破绽:“真的假的?”
“真的。”梁砚明将另一把勺子放进甜豆浆的碗里,轻轻推到虞时面前,“我们温州的咸浆还会加蛋花。”
虞时一愣,小脸立刻皱成一团:“亏我期待了半天!原来你们温州也有咸浆啊!”
“抱歉。”梁砚明被虞时生动的表情逗笑,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柔和的弧度,“如果有下次,我一定装作非常吃惊,让你满意。”
“没有下次!”
“好,不是饿了吗,快吃吧。”
什么装作吃惊!什么满意!虞时说不过他,愤愤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生煎、油条这些都是常规早点,但要做得好吃还得看功底。这家店虞时从小吃到大,加上一早兵荒马乱她是真的饿了,便觉得格外美味。
虞时是个很容易满足于当下的人,譬如吃上一顿好吃的,就足以让她暂时忘记一切不满。
“对了。”譬如此时虞时咽下嘴里的东西,已经忘了生气,对着梁砚明忍不住好奇,“那你们温州那边的早饭还有什么好吃的啊?”
梁砚明刚把油条掰成小段,这会儿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其实差不多,要论特色应该是糯米饭。炊饭加肉末和油条碎,最后浇一勺卤汁。”
虞时眼睛又亮了:“我吃过!大学去旅游的时候吃的,回来以后那味道我想了好久呢。”
梁砚明抬眼看她,眼底浮起一点意外的神色:“有机会再去温州,换我给你当导游。”
“玩没兴趣,吃好吃的可以考虑。”虞时得意地哼了一声,“毕竟我对好吃的东西向来一视同仁,都想试试。”
“这样啊。”梁砚明放下筷子,像是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她的话,再闲聊般漫不经心般问了一句,
“那交友呢?会偏好什么类型吗?”
第5章
虞时咬着筷子尖的动作顿了一下,短暂的宕机过后,脑子里飞速掠过好几条回应,可一旦和梁砚明四目相对,那紧迫感简直和上班的时候做ppt汇报一样。
这可不行。
“你总是在问我。”她放下筷子,把话轻轻一挡,“这不公平。”
“为什么不公平?你不问是你对我不好奇,我问,是因为我想多了解你一点。”梁砚明从容接住她抛回来的话,“我对交友是有偏好的,或者说,我想成为你的,朋友。”
两人对坐,其实是隔着一段距离的,小店里来来往往人也不少,在不时响起“你有新的外卖订单请注意查收”的喇叭声里,梁砚明的话却像就在耳畔,让虞时耳根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