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那个说话声音比蚊子还细的李安宁在当众挑衅他?他甚至想过眼前人可能是他那个不安分的弟弟装的,但李安平按理出不了琅琊郡,何况他也不会知道那么具体的他羞辱李安宁的事情。
总而言之,眼前的人的的确确是李安宁。他气笑了,抬起手,重重地拍了三下,给他喝彩。
回去以后,他郑重地通知赵璇儿,今天无论如何他都要杀了李安宁。他把下午所经历之事一个字不差,没有半分添油加醋说给她听。
赵璇儿半个字也不信:“就算你为了杀安宁罗织罪名,也不能编一个这样荒谬的。叔父你自己信吗?”
他恼羞成怒:“我说的通通都是真的啊!”
他们两个很快因此大吵了一架,把这些年对彼此的诸多不满和各种委屈在嘴里过了个遍,吵着吵着,红着眼在床榻上扭曲地发泄着。
他还是一口一个要杀了李安宁,她哪里能接受,一边骂他,一边哭个不停。她把能救安宁的办法在脑子里过了个遍,最后吼出声。
“我和安宁和离还不行吗?”
可惜嘴巴被他的手掌捂得死死的,发出来的都是含糊不清的话。她哭着咬他,想阻止他。结果周辽只是冷笑:“你把我咬死我也不会放手了,省得这张嘴再吐出什么伤人的话来。”
就在这时,殿门摇摇晃晃地开了,李安宁穿着一身干净无比的青袍子走了进来,一如三人初见那时。他哆哆嗦嗦地指着他们:“你们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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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死亡与骗局(已大修)
周辽有把很喜欢的重剑, 因为诸多人见过这把剑,除了他没人抬得起来,宫里无人能把它当作武器, 成了一个威风的装饰品,就静悄悄地放在大殿一侧的剑架上。他先是给璇儿披上锦被, 再是自己披上了外袍, 走到李安宁面前劝阻他离开。劝阻未果, 他直接提起剑往他眼前去,冰冷的剑尖就这么抵着他。
“你现在走,我当你什么也没看见,当你今天没来过。”
赵璇儿也吓坏了, 披上外袍, 跪在他脚边拉住他,求他赶紧收手:“我跟他和离, 我说了我跟他和离, 你不要再为难他了,叔父,算璇儿求你了还不行吗?”
“我说了,只要他走,我不会为难他。”
她仰起头, 瞪着李安宁, 呵斥道:“走啊!你在等什么?”
李安宁心灰意冷地看着周辽, 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质问:“你就是这样对她的吗?大老远我就听见了她的哭声,走进来的时候你不顾她哭了难受了,只是一个劲地发泄自己的兽/欲,你就是这样对她的吗?”
周辽挑眉:“还不是因为你?”
李安宁沉默许久,随即点了点头……周辽没说错, 就是从他鬼迷心窍,自私地答应弟弟的请求,又一门心思要娶到璇儿开始,面前的两个人的关系日渐崩坏,到如今面目扭曲。他欠他们的,该还了。他突然去扭住周辽的手腕,试图让璇儿知道他是个不自量力的蠢货,试图让璇儿认定他是死得其所。
“奸夫淫/妇,奸夫淫/妇!我今天就杀了你们两个。”李安宁大吼出声。
周辽一开始只是拿脚去踹开他,发现他疯了一样死死揪着自己的手腕不放,一反常态地乱咬人,甚至回头瞪了赵璇儿一眼。周辽的手腕被指甲掐出了血,又对这个骂妻子撒气的无能男人来了火气,下意识挥出重剑,还没反应过来呢,血淋淋的人头已经一骨碌滚到了赵璇儿脚边。
无头的尸体落到了赵璇儿怀里,落到了这世上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女人的怀里,不知道他死得算不算心甘情愿。她的手指停在那青色的袍子上,眼泪一个劲地掉,最后打湿了地板上的地衣。
周辽怔怔地看着她,一片空虚和迷惘:“你也看见了,是他要抢我的剑,是他说要杀了我们的。”
“他抢得过你吗?他抢得过你吗?”赵璇儿崩溃地抱着尸体,号啕大哭,哭到没有力气了,突然捂着胸口咳起来,字字泣血地控诉他,“你还是人吗?他是你的女婿啊!他也是恭恭敬敬地喊过你父亲大人的人啊!他是我孩子的父亲啊!我们是一家人啊!你连他都杀,你还有一点人性吗?”
她开始呕血,把站着的周辽吓了一跳,他急得直接跪了下去,一边查验一边问她怎么了:“璇儿,你别着急呀,你别着急,来,呼吸慢下来,慢下来。”
她别过头,任凭血从嘴角流出来,周辽叫她起身去寻医官,她也置之不理。他算是急了,抓着她的肩膀,怒冲冲地和她四目相对:“我告诉你吧,你小时候我把你从你叔叔婶婶手里救下来,砍你两个堂兄手脚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把剑。同样的剑,同样的人,同样是为了你,怎么从前你跟我拍手叫好,这时候就来怪我了?人生没有事事如意的,你享了这把剑的好处,也得吃这把剑的苦。”
她哇一声哭了出来。
周辽命人把尸体抬下去,更换地衣,清洗了地板,叫医官看过了,给她服药吃下去。再然后,他就命人死死关上了这座大殿的殿门,送来几个保母,还有萍娘,轮番守着她。
死守,一不能让她出去,二不能让她寻死。
他暂时搬往含凉殿里住着,怕自己现在出现在她眼前会刺激到她。宫墙里他发现了西吴贵族们留下的三只猫,期间这只母猫躺在一只高大的年长些的公猫怀里,后来他们两个撕咬起来,她又悻悻地走向另一只不起眼的公猫。有一段时间,他们三只和平相处,帮彼此舔毛,可这不妨碍那只健硕的公猫为了霸占母猫咬死了另一只。
自古以来,奸情都是要闹出人命的。于人,于畜牲,都是这个样。
五天以后,那只公猫的尸体已经不见了,母猫又开始蜷缩进杀猫凶手的怀抱里,有时候还老吴老吴地向他求欢,一片祥和。
无毒不丈夫,连母猫都更加爱强大的那一位,哪怕他的嘴中含有另一个爱人的鲜血,这是自然,这是本性。只可惜畜牲善忘,人却未必。
*
李安平逃出长安城的那一日刚好得知哥哥的死讯,夜里揽镜自照,狰狞地笑出了声。终于,终于,这张脸终于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了。
记得他抵达长安城以后,先是去翻上林苑围场的那座山,翻了三天三夜,活了下来,潜入上林苑。再是用上林苑的水源洗净了身子,穿上自己从前偷来的哥哥的袍子,走到了周辽面前。
他用温柔的面目,哥哥那样柔细的腔调,讲述了一个女婿因为长久受辱杀死岳父,霸占且羞辱女儿的故事。他成功刺激到了周辽,成功害死了哥哥。
简陋的小室里吹来一阵风,把蜡烛吹灭了,李安平不屑地抬了抬眼皮:“难道是哥哥回来索命了吗?哈哈哈哈,我不怕你,生来是个窝囊废,死了也是个窝囊废。倘若当年是我留在李家,现在未必会比你差,未必会比周辽差,走着瞧吧。”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自认这辈子没做错任何事。当年想娶璇儿之时,他难道不是那个天真善良一片痴心的傻瓜吗?是哥哥逼他的,是哥哥让他知道一文不值的男人赢不得任何一个女人的爱。他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穷酸困苦。
如果实在要说的话,那就是没有在娘胎里绞死身边的血亲同伴,他就应该霸占娘的肚子,把哥哥吸食了,把他的血肉当成有助于生长的养分,而后成为母亲唯一的孩子。
他恶吗?再恶也是哥哥逼的,都是因为哥哥霸占了他应得到的一切,把他逼到这副田地的。
几十年后人们谈论起这对兄弟,并不这么以为。知情的人都知道,当年哥哥在李家的境况未必就比先后给赵、周两家劈柴火好。哥哥小时候在李家人尽可欺,就是个再不得宠的小妾也能踹他两脚,生母聂百合惹了公爷不快,他也被牵连,被打,被骂,被亲爹往嘴里吐唾沫。
而弟弟虽为奴作婢,到底跟得是体面人家,无故不打骂奴仆,人也良善。
弟弟安平有养母也是姨母的招娘疼爱,哪怕拼死也要实现他娶赵璇儿的愿望。哥哥安宁被生母冷淡地对待,曾经因为太想知道菱角的滋味,偷了夫人的一个菱角,生母为了给夫人赔罪,当着一屋子的人扇他的脸。
若有来世,把两人交换一番,兴许在李公府里受尽屈辱的弟弟又会羡慕起虽为奴仆却可以自食其力养活自己的哥哥,心生不满,日渐扭曲。
有时候人的善恶是被境况造就的,有时候呢,未必就不是天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