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一样的白粉,一个是糖碎,一个却是砒霜。
这头的哥哥死了,虽被人斩断了头颅,却是心甘情愿的,死在爱人怀里,曾经也在她迷茫委屈的时候把自己的肩膀给她靠过,他知足了,是含笑而终的。
另一头的弟弟害死了哥哥,犹嫌不够,悄悄递了一封信给李家人。说若是他们可以将赵璇儿骗出长安,送到他身边,致使周辽疯癫,他则趁机下手,让天下大乱。将来李家夺取江山,他将敬自己的父亲李公爷为新朝皇帝,敬大哥为新朝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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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以后,周辽喝了一口茶,步履沉重地起身去到温室殿里,握着她的手,轻声哄道:“人死不能复生,叔父好好弥补你好不好?我们给他准备一个很大的玉棺,添一些连城的宝物放进去,好不好?”
“人都死了,放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福祸相依,若不是这么一出,他的葬礼还未必有这样的排面。单独的墓穴,长长的墓道,陪葬的陶俑小人捏了几百个,还不够吗?这都跟亲王的排场一样了。”
“你这种人根本不会懂的。”
周辽坐下,看着她的眼睛:“我这种人?叔父是什么人?我只是一个爱你爱到关心则乱、恼羞成怒的人。对不起,人无完人,叔父也做不到,我已经忍他很多很多次了,已经忍无可忍。那天是失手才杀了人,你明明看见了的,是他先扭我的手腕。”
她不说话了,只是疲惫地躺了下去,转过身,背对着他。
他也疲惫地吐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境地,遥遥千里外的平蛮郡上莲花在池中随风拂动,还是几年前那般平静,男人的秘密随着他的死淹入深水当中,他们都不知情。
周辽只知道她不待见他,所以他也不常来了,一门心思打听李芙的下落,希望这个小姑娘的回归可以令他们的感情死灰复燃。
此外,不信神佛的他也请了一路子野神,天天许愿,许愿他们可以回到最爱彼此的时刻,可惜不遂其愿,每日睁开眼面对的还是她的冷漠和决绝。
怨恨与日俱增,爱又何尝不是,眼前的每一日就是最爱的时刻了。他们又能回到哪去呢?
又是十五天了,他再次去到温室殿里,这时萍娘和周夫人正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劝她起身吃饭,他索性就把她拉起来坐着,拿汤勺强硬地喂汤给她喝。
他也是急的,忘了吹凉,赵璇儿着急忙慌吐了他一手:“烫啊,烫……”
他狼狈地取来帕子擦拭:“还知道烫呢?我以为你死了丈夫,心死如灰,已经五感俱失了。原来还知道烫呢!原来还知道要接着往下活命呢?闹着不吃不喝是想做什么?你要陪他一起去死?”
她梗着脖子看他,他又吹凉一勺汤,硬塞到她嘴里去。她把牙关逼得死死的,周荷花急得哇哇叫个不停:“不吃饭怎么能成呢?不吃饭你怎么有力气跟他生气?”
萍娘也劝:“吃一口吧女娘,再怎么样,人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接着往下活呢,是不是?”
四人争执不休之际,外头有个女人凄凄切切地来了,她闯进来跪在周荷花跟前,哭着抱着她的腿:“萍萍,那孽子已经死了,我已经跟他们划清界限了,你还不原谅我吗萍萍?”
周辽瞥了她一眼,没把她赶走,心想着让赵璇儿看看吧!李安宁的亲生母亲都不会为了他要死要活的,你来什么劲呢?没想到赵璇儿因此更加怜惜他,更加为他的死痛苦。
原来,原来她是他的救命稻草,却没让他抓牢。
周荷花受了惊吓,抽身就要走,一眼也没看聂百合。
聂百合看看自己,又看看她,瞥见她手腕上的疤痕,突然百感交集,哭道:“萍萍你当真对我好狠心啊!”说罢便一头磕在了床沿上,头破血流。
周荷花走的时候感觉到了一声震动,脚停住了,又回头看见她奄奄一息地歪着脑袋,吓得大哭着蹲下去,搬着她的肩膀摇晃:“你不要吓我?”
聂百合勾唇笑了:“萍萍,你终于理我了。”
昏迷之际,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们还在没亡国的疏勒。那时萍萍还不叫周荷花,叫呼延萍,是汉人妃子生下的最小的公主。她呢,是妃子的陪嫁丫鬟和马奴生下来的家生仆,比萍萍大几岁,自幼照顾萍萍。
有时候夜晚歇息了,她和萍萍的哥哥呼延赞在夜色的遮掩下亲吻,心里觉得将来能做王子的一个侍妾,已经极好极好了。
阿赞笑了:“不要胡说八道,我当然要娶你做正经王妃了。”
“殿下跟百合说笑话呢。”
他没有开玩笑,他真的力排众议获得了父王母妃的同意,真的买来几百头羊做她的新婚聘礼。就在大婚的前夜亡了国,萍萍的侍卫带着她们两个逃跑。逃去哪呢?当然是西吴了,萍萍母妃的故国。
他们在半路走散,萍萍被周家人收养,她被卖入李家。虽然萍萍过的是务农的日子,却是安稳的,后来她是为了找她才落到李家人手里,手上的伤疤就是这么来的。
再后来,萍萍被武侯救走,她给李家人生了两个儿子,该不该恨?萍萍该不该拿大耳刮子抽她?聂百合觉得该,哪怕她再身不由己,她也愧对萍萍。
聂百合缓缓睁开眼,看见萍萍在面前不辞辛劳地照顾她,突然热泪盈眶。
夜晚的赵璇儿想起满殿的鲜血,发了噩梦,梦魇潮水一样一再涌上来,渐渐头脑发热,手脚酸软。周辽得知以后连夜赶到殿中,给她敷了敷额头,又唤人煮了汤药喂给她吃。
他也好奇,她最深的噩梦是什么呢?
赵璇儿嘴唇嗫嚅:“叔父,你为什么要拒绝我,你为什么要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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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琅琊郡的刘满意日子也不好过,李安平前脚答应她要关照关照她,后脚就消失不见了好长时间。王虎发起疯来要打她,她只能抱着小芙蓉往老屠夫周大虎跟前跑。
日子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她唉声叹气之际,小容跪在她脚边:“公主,近来我总感觉有人在跟踪我。”
“啊?是不是什么流氓?你出门一定要带家丁啊。”
“没用的,他们人很多,还配着刀,只有我抱着姑娘出门的时候他们会跟着,我总感觉……感觉是来抢孩子的。”
刘满意咬着牙,心想决不能,决不能被这些人得逞了。万一不是周辽的人呢?万一是什么坏人抢了孩子去胁迫他和赵璇儿的呢?她千辛万苦抢来的孩子,若是护不住,她岂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有法子。”
她把小芙蓉托付给老屠户,照例给了他一笔钱,这次给的相当可观,是好大一笔钱。随即,她拉着小容,抱着一个用棉花填满的小姑娘的衣裳,慌慌张张往东边逃去,她准备调虎离山,再悄无声息回到琅琊郡。
没想到十五日过后,老屠户和李芙都不见了。
她和小容被周辽的府兵押住,追问孩子到哪去了。她流着眼泪,一个劲地重复:“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为首的两个府兵对视一眼:“这怎么办啊?”
“押回长安再说吧。”
刘满意在天愁地惨的日子里被押上囚车,这时居然连南方也飘雪了,一阵子一阵子,把她的头发泼得雪白,看起来愁云惨淡。她的心好痛,心想着长安就长安吧,她这辈子抢了赵璇儿两个孩子,一个也没护着,下半生她回长安去,回去给她做个侍婢伺候她一辈子,给她赔罪。
后来她反悔了,心生怨恨,变着法地刺激赵璇儿报复她,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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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璇儿高热昏迷,醒来以后发现自己瘫软在周辽怀里,恍惚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十五岁那个时候。就是她和刘满意一起打闹的时候双双扑腾到水里那一次,当时湖面上站了很多人,柴房里的活计安平,国公公子安宁,周丰都,还有挽着手站在一起说笑话的周丰城和郑朝吟。
丰都丰城还有朝吟都是北方人,三个人,六只手六只脚,鸭子一样一摆一摆凑到湖边来了,愣是凑不齐一个会水的鸭脚掌。周丰都马上去搬救兵,朝吟不会水就要往湖里跳,被周丰城死死拉着脚扑腾。
她和刘满意拍着手臂在水面上呼救,李安平跳下来救了刘满意,安宁跳下来救了她。她记得当时安宁对他笑了笑,她傻傻地眯了眯迷迷糊糊的眼睛:“你长得可真好看呀。”
十五岁的她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