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父亲。”
“郑家人问你,那孩子你打算取什么名字?周……”
“不,不,不姓周。随便给她取个小名就算了。”
“随你。”
“谢谢父亲。”
大殿中央的灯火忽明忽暗,一阵风吹来,突然灭了个干净。周辽叹了口气,劝道:“做男人还是要大度一点。”
周丰城唔了一声,逃也似的跑了。他喜欢郑朝吟的聪明,也痛恨她的聪明。喜欢她的聪明无数次救了他,恨她的聪明把她送到了一个很不体面的男人身边,又恨她的聪明在这时投奔了他,更恨她是因为聪明才投奔了他。
出门的时候他看见马车扬长而去,郑朝吟抱着孩子回郑家去,他更恨了,恨她看出来了自己犹豫不决就选择放开手。她的决断永远那么干脆完美。
明明小时候,他们两个只是有点傻气的一起在草塘里扑螳螂的一对小伙伴,扑了一下午螳螂愣是一只没抓着,是连那些节肢虫子都能戏耍的傻子。她怎么不吭不响地变聪明了?
他们的爱恨轰轰烈烈地变成长安城里的传闻,人们口口相传的狐妖很快就从引诱养父的赵璇儿变成了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的郑良娣。不过传闻再厉害也传不进椒房殿的铜墙铁壁里,赵璇儿刚搬进来,时常在新环境里犯困。
“困,困不是更好吗?反正冬天了,省得你乱跑出去受冻,我也省去了很多替你操心的心思。”
“叔父这叫什么话?一整天犯困不就做不成什么事了吗?多耽误功夫呀。”
“反正你也没什么正事可做。”
“谁说没有?就你们男人有正事啦?我也有正事要做。”
“什么正事?”
“练字呀。我在抄诗经。”
他笑着叫宫女们取来干花椒,装在锦囊里,悬在房梁上,说这种爽利的香气可以提神,又问她最近抄了什么诗,学了什么东西。
“定之方中,作于楚宫。揆之以日,作于楚室。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
定星出现在正南方的时候,在楚丘建造宫殿,根据日影来观测方向,又种下榛子树和栗子树,还有椅树、桐树、梓树、漆树,将来可以砍伐了拿来做乐器。说的是卫文公在楚丘重建宫殿的故事,夸赞的是他学识渊博目光长远。
如今长安百废待兴,下令建造宫殿的当然是他周辽,她念这首诗也是意有所指。
周辽轻笑了一声:“你这是在拍叔父马屁呢?”
“哪里有?我是说我想吃榛子和栗子,请叔父在我的椒房殿门口种满榛子树和栗子树。”
他别过头:“不诚实,不给种。”
“我哪里不诚实了。”
“你爱我,想我,仰慕我,忍不住想夸赞我,从来都不直说。非要绕一个大弯子,你就不怕叔父听不懂你的小心思,直接掉头就走了?”
“那你走吧。”她哼了一声。
她的心是一扇需要慢慢撬动的门,她在门里面羞臊地对镜自照,需要外头的人不断地往里面送一些讨她高兴的衣裳、点心、首饰,慢慢地让她情愿打开门来。偏偏周辽是个粗鲁的武夫,再克制也改不了蛮横的本质,这样横行霸道地硬闯进来,是会吓到她的。
她跳到寝床上,把自己蒙进被子里,让他快回去吧,快走吧。
第二日她发现门前有很多人在动土,说要种榛子树和栗子树,三成的榛子树七成的栗子树,这样以后她想采栗就不用大动干戈上山去了。可是她喜欢采栗最爱的就是上山看风景的过程,周辽拍马屁拍在马蹄子上,不知道她怎么就不高兴了。
她惆怅地趴在桌子上,周辽疑惑道:“怎么了,你想要的我不都给你了吗?”
“感觉来长安以后一点也不开心了,哪也不能去。叔父在这种满栗子树,是不是明年开始就不带我上山去玩了呢?我感觉心里好不快乐。”
“我不是说了等春暖花开再带你出去玩吗?”
“春暖花开,什么时候的春暖开花?是明年的春暖花开还是后年的?是后年的还是等我五十岁了,六十岁了,等我一百岁了再带我出去。”她小小声地嘟囔,“那时候都不知道叔父还在不在世上。”
总而言之,她失去了记忆的日子过得也并不开心。周辽愣愣地看着她发脾气,这才发现原来他阻挡外头的风雨并没有什么大的作用,外头的风雨停下了,这不代表她心尖上没有风浪在拍打。脑子不记得了,身体还记得。
痛苦的事情都忘却了,本能的还是难过忧伤。
他只好给她办了一场宴会,请人来吹乐弹奏,丝竹管弦,载歌载舞,好不热闹。可当其中一个乐师吹奏起悠悠的箫声,她突然触景伤情,梦见一个千百年前的小姑娘爱上了一个吹箫的君子,后来君子死了,只有竹帘的水滴打到伤心人脸上,一摸脸颊,居然全都湿透了。
周辽胆战心惊地训斥着那个乐师,说他吹奏的实在太难听了,惹了娘娘不高兴,便把他打发了下去。
他把她揽在怀里,却感觉五脏发麻。
有些人死了,死成她心头的一束月光,人虽然死了,却是彻彻底底赢了,赢走了她的心。而他,他也只是霸占了她的身体罢了。更可恨的是,她的心原本明明是属于他的。
他现在反过来一想,当初李安宁不停地激怒他,是不是就算计到了这一环。他越想越阴暗,越想越难受,气愤地把李安宁挖出来鞭尸,分成五段,抛之荒野,全然把自己劝慰周丰城所说的大度忘之脑后。
夜里她睡得并不安稳,抓紧了他的手,周辽拍拍她的背安抚,心想好歹她骨子里是依赖自己的。谁曾想她低声说着梦话:“安宁,安宁。”
他吓坏了,赶紧把她摇醒,试探地盯着她的眼睛:“璇儿,我是谁呀?”
“叔父呀。”
“你的丈夫是谁呀。”
“我现在还没有丈夫,但是,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嫁给叔父了。”
他松了一口气,好险好险,她只是在梦里想起来了,不是真的恢复了记忆。他卑微地把她拥入怀中,在她颈子上吻个不停:“璇儿,告诉叔父,你爱谁呢?你心底爱的是谁?”
“是叔父。”
他温柔地教导她:“爱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情,璇儿要像叔父一样,爱上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不能移心转意,知道吗?”
“那若是爱人死了,也不能移心转意吗?那样一个人在世上多孤单呀。”
“这不一样。”他小心翼翼瞥着她的眼睛,“若是璇儿的丈夫死了,你当然应该去爱别人,找一个新的人来陪伴你,不然你多么孤单呀。若是璇儿走了,我就守你一辈子。”
她被他这句话吓哭了,翻身去吻他,对他又啃又咬,脱光了衣裳,任性地向他索取。周辽热切地回应着,恨不能把自己变成她滚热的心肝,这样就永远不会被她丢下了。
最后她累趴下了,呼吸匀称地在他怀里睡着。
第二日周辽总算放她在宫里玩耍,身边紧紧跟随着萍娘和周荷花,还有一圈小宫女。她穿过一片池塘,看见一个熟悉却想不起来的背影,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转回来:“璇儿。”
“大哥!”赵璇儿愣了愣,“怎么是丰都哥哥啊?”
“你以为是谁。”
“想不起来了,在脑子里有个迷迷糊糊的印象,也像你一样穿着青色袍子,走路又慢又端正。”
“这样。”周丰都微笑着弯了弯腰,和她平视,“妹妹在宫里过得可还高兴?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告诉哥哥,我从宫外带给你。”
她摇摇头:“没有。”
周丰都喉咙一紧,欲止又言。他想和她道歉的,之前她和李安宁逃跑去建平郡,自己气急了失智扇了她一巴掌。从那以后父亲再也不许自己见妹妹,妹妹也再也没喊过他一声哥哥。
如今只是因为她忘记了,才对他有个好脸色看。
到了现在,眼前人非彼时人了,她只是那个十五岁的傻瓜,并没有被他打一巴掌,他也说不出道歉的话。周丰都在心里想着,那就算一笔勾销了吧,反正妹妹也曾经在他们的婚礼上逃婚,跳下花轿,打过他的脸,伤过他的心。
他的目光贪婪地黏在她的唇瓣上,想着若是那一日她没有逃婚该有多好,他面上君子,心里却压抑得很像个小人,他一定会吻她一整夜,把她的唇亲得又红又肿。
“妹妹,你冷吗?”
“我不冷呀,你看看我身上穿得多厚呀,我觉得大哥你才该觉得冷呢!你怎么穿了一件这么薄的袍子就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