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还是要叫我造反?”
“不,不,绝不用您亲自动手,您只需要帮一点小忙。等事成之后,安平兄弟会把江山拱手奉上。”
“刘家最有骨气的人?我吗?”
“是您。”
*
周辽回到椒房殿中,发现她咽了咽口水,拿来几颗洗净的桑果:“叔父快吃吧,再不吃我就忍不住了。我等你回来的时候好几次忍不住要吃光它们。我数了数,总共也就十三颗,我吃了十颗,还没尝到味道呢,就只剩下这三颗了。”
“你想吃桑果,怎么不告诉叔父。”
“这种红色的,这个季节很难找的,要再等一个月才会多起来。”
他张口吃掉了她手中的那一颗:“叔父尝个味道就可以了,剩下的璇儿自己吃吧。”
他看见她转头去拿剩下的桑果,走起路来有点一瘸一拐的,狐疑地把她拉了过来,把左腿抬到自己膝盖上,盯着脚踝的红肿处。赵璇儿吓了一跳:“叔父这是干什么?”
“怎么回事?”他又看看桑果,“桑果又是哪来的。”
她眨了眨眼睛:“是这样的,我看见椒房殿外头有几株桑果长在墙缝里,我就搬来两个水缸,翻身出去采桑果。结果吧,回来的时候脚一打滑,从水缸上摔了下去。”
他没好气道:“不是早告诉你了,叫你不要乱跑。”
“可是,叔父不觉得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很闷吗?憋屈。”
他噗嗤一声笑了:“你敢不敢到灾民堆里说这话?看人家会不会围上来打你。”
“可是,周丰城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呀,他就比我自在自由,想去哪去哪。”
“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快乐,只是你看不见罢了,知道吗?”
“叔父贵为天子,也有自己的不快乐吗?”
“当然。”
他当然不快乐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到她死去的儿子,走散的女儿,痛苦与黑夜如影随形。他只能下令催促押着刘满意的囚车走快点,又下令命人去把留在代王宫的玉棺搬来长安。
入主长安宫以后时常有人劝阻他,应当早些生下皇储,免得将来江山落入外姓人之手,可怜了他打下的基业。他想过,若是璇儿的儿子在世,他会给他周家人的姓氏,封他做太子。如今一看,这江山最后还是要传给周丰都。
又或是璇儿同他再生一个?
他也想过,最终还是叹着气否决了这个念头。
她生李安宁的孩子,还是月份小的时候,这都尚且难产,何况自己身量大许多,璇儿身量小一些,只怕来的不是孩子而是一把夺命的刀。
什么江山永固,什么姓氏留芳,不过是一场空。再者说了,他一个孤儿,一个孤家寡人,这个周姓都未必是自己的,有什么可念念不忘的。
夜里他抱着她入睡。赵璇儿疑惑地看着他,问他在为什么发愁。
“叔父什么也不愁。”
“那叔父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有呀,我想要眼前的傻瓜永远爱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这有什么可愁的,人家说得不到的东西才更想要呢,我不是一直都爱叔父吗,叔父有什么可担心的。难道是你在居安思危?”
他握紧了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合上眼帘:“璇儿,倘若有一天你知道,叔父在你昏迷的三年里对你做过不好的事情,你会离我而去吗?”
“什么不好的事情呀。”她脸一红,还以为是……叔父也真是的,她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他竟也能兽/欲大发,亲她,抱她,然后对她做男女之事?她有些不爽他自作主张,却又因为他对自己爱之深而小小地虚荣心大作。
周辽挑了挑眉,觉得她的脸色很不对劲:“你以为是什么?”
赵璇儿此时浮现连篇,想出了一个很刁钻的问题为难他:“倘若叔父这一路上走来没有那么顺利,到处都动乱,我就这样在半路上被另一个豪强劫走了,他把我娶了,叔父还会想方设法把我带回去吗?”
“我会杀了他。”
*
赵璇儿也不知道怎么了,叔父昨夜说完那一番话以后,她老是想到一些模糊的血腥画面,嚷嚷着胸口疼。他退朝以后得知此事,吓得快步走了回来,忙问她怎么了。
“没事。”
她说自己手脚都发软,周荷花得知,热心肠地直接跑了过来。乡野村妇自学成才,看什么都是湿气,说她这是冬天冻的,湿气入体,太虚了,要吃点大补之物上上劲。
周辽虽不信她的话,摸一摸璇儿的冰冷的小手,也觉得需要进补。
他想起周丰城昨天捕到一只梅花鹿,正是大补之物,便命人摆驾到上林苑去,让周丰城片一份鹿肉拿过来给璇儿吃,顺便拿着鹿角泡一些药酒。他命人打水过来,煮透了兑成温水拿来给璇儿洗手,没想到一个小黄门跌跌撞撞跑回来,跪地道。
“陛下,陛下,水里淹死一个人!”
赵璇儿吓得捂紧了胸口,他把她揽入怀里,借着这机会吓唬她:“多半是下了雪地滑,失足掉下去了,水井那么深,喊救命也没人听见。叔父早跟你说不要乱跑了吧,乖乖待在叔父身边,叔父保护你。”
他又询问那小黄门:“捞起来没有?”
“捞起来了没有?刚掉下去的?”
“捞起来了,看着像死了有几天的,衣裳都泡白了。”
“谁的人啊?”
“原来是巴蜀王管着的人。”
“有什么遗物吗?”
“小桌上还放了几颗烂掉的桑果。”
周辽眉头紧皱,突然联想到什么。死了几天的卫兵,迟到的周丰都,采桑果的璇儿,一一拼凑起来,他脑子里已经有了故事的原貌。周丰都为了悄悄带妹妹上山玩迟到,这个卫兵瞧见了,急着去告发他失足落水,赵璇儿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崴了脚,因此只采了十几颗桑果就走了。
他轻嗤一声,没说什么。他们兄妹两个以前就偷偷溜出去玩,如今还没改正过来,将来长大了就好了。
这时的赵璇儿被他抱在怀里,刚好对着窗子,她把帘子一掀,看见周丰城抱着一只挣扎的鹿艰难地走过来,一步一踉跄,还被鹿踹了一脚,觉得好笑。没想到他挑眉看了她一眼,立即用左手提起那鹿,扬起长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当着她的面杀了那只梅花鹿。
杀畜牲吃肉并不奇怪,只是她这种养在深闺的姑娘是不被允许看见这种画面的,血刺呼啦的样子把她吓得呼吸不过来。周辽抱着她问她怎么了,她感觉头脑发白,逐渐想起来眼前这个男人也曾当着她的面拔过刀。
不是杀畜牲,而是杀人。
她尖叫一声,用力地推开他,跪在车厢里头晕目眩地喊着头疼。头痛欲裂,胸闷气短,她很快直接晕厥了过去,被周辽抱在怀里,一脚踹开了车门往椒房殿里赶去。
躺在床榻上,她开始做一些很混乱的梦。
梦里她站在平蛮郡的荷花池边,看见花开了,叫叔父过来一起看,突然被人推进去,一阵一阵水淹没过来,她看见黑色的细雨不停地下来,随即整个周家都轰然坍塌了。周辽给她搭的绣楼、闺阁、水榭、莲花池,独属于她的那些顽固的幸福的回忆,都掉进一个巨大的空洞里,瞬间摔了个粉碎。
叔父给她建造的一切都塌了,与此同时,属于他的王朝正被建造起来。
梦境推着她不停地走,她走到了长安宫,走入温室殿,看见高热不退的周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举起长长的重剑,狠厉地劈断了安宁的脑袋。
醒来的时候,他还是装成那副无辜的样子,关切地端着药汁问她怎么了。
赵璇儿气得一把打掉汤碗,碗打碎在地,滚热的药汤溅了周辽一身。他低下头,摸着她的手,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璇儿,到底怎么了,你跟叔父说,你是不是做噩梦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误会叔父了。”
“误会?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一个长辈,不但杀了我的丈夫,还趁人之危,把我蒙在鼓里当傻子一样骗!可笑,真是可笑。”她想要抽开自己的手,却被周辽紧紧抓着,顺势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留下深深的红痕。
周辽苦笑一声,还往她跟前送:“璇儿,只要你能原谅叔父,你可以多打我几巴掌。”
她掀开被子,起身来要走,周辽吓得赶紧上去抱住了她,求她不要想不开,求她不要轻生。她冷笑一声,父母血液里流着的血性全都激起来了,咬牙道:“我死?凭什么是我死?你杀了我的丈夫,那你偿命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