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正拿些细细的毛笔临一封书帖:“我想要教小蔷薇说话,医官说她是后天受到刺激才开始不说话的,有朝一日可能可以重新开口。”
李芙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起来,有个鬼主意蹦出了口:“我听人家说,泡温泉有助于血液流动,你想想呀,血液流得快,脑筋不就转得快了吗,脑筋转得快,学说话不就快了吗?阿爷阿娘要去泡温泉,哥哥你去跟他们说吧,让他们带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去。”
宝儿认真想了想,很快就同意了她的说法。两人穿过溪水潺潺的小桥,晚霞在天空上飘远。宝儿看着美景,想起一句谚语:“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天的天气肯定很好,确实适合出游。”
李芙才不在意这些,走进椒房殿之前,她拉着宝儿再三强调:“你不准跟阿爷阿娘说是我出的主意,不然显得我多贪玩啊。”
到了温泉里,她才知道谁去提议根本不重要,从她去捞温泉底下的鹅卵石那刻起,谁是最贪玩的一个已经在大家眼里一览无余。她用手比划给李蔷看,告诉她这个鹅卵石是非常好吃的东西,没什么坏心眼,单纯就是小孩子的异想天开和胡说八道,没想到李蔷当真了,二话不说就往嘴里塞。
李芙吓坏了,喊来宝儿,两个人齐心协力帮她把鹅卵石从喉咙里抠出来。
远处的赵璇儿和周辽都看呆了,心想这个李蔷怎么能够这么不设防呢,看着傻乎乎的,连这个圆溜溜的大石头都能直接下肚。她好奇地问起李蔷的身世,问她是哪房人的女儿。周辽挑了挑眉,故意消遣她:“她是你的女儿,你是她的继母。有所不知了吧,她是李安宁的女儿。”
她怔住了,很快联想出安宁抛妻弃子娶了她,为了周家的荣华富贵瞒她一辈子的曲折故事,心底一阵酸,眼泪都快出来了:“真的假的?”
“真的。”他嗤了一声,“不过她是聂百合捡来的,记在李安宁名下罢了。”
至于真正的身世,无从追究。乱世里两个人分别了,一个年纪小的孩子走失了,都是一辈子的事情。何况她又是个哑巴,一问三不知,知道也说不出口。这个小女孩到底是何地生人,几年几月生的,谁又知道呢?
一个月以后,春天降临了,万物复苏了,大地上的每一寸土壤都透着一股清新的滋味,花苑里开满了黄黄的油菜花。李蔷真的开口说话了,学的第一个词叫做石头,学的第一句话叫石头不能吃。
宝儿在她能够和人简单沟通以后变得调皮了很多,总喜欢在没人的时候开口戏弄她,比方说,他会告诉她自己得到了两只漂亮的毛笔,上头薄薄的笔身是用阳绿的玉石做的,又奢侈又好看,但是只有两支,所以他打算和妹妹各一支,不打算给她。最后在她委屈地眨巴眨巴眼睛的时候,突然揭秘,其实他有三支,里头最漂亮的一支是留给她的。
被欺负多了,她也学会恼羞成怒了,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被坑蒙拐骗的事情,狠狠捶他的胳膊一下。
赵璇儿隔着水畔,远远看着这场面,感叹道:“叔父,我们是不是该给宝儿准备好以后的聘礼了,你信不信,宝儿肯定喜欢小蔷薇,而且不是一般喜欢呢。对了,金镯子要这么多粗的,金耳钉要这么大的。”她一边比划,一边认真强调,“亏待了她,宝儿第一个不高兴。”
周辽不耐烦道:“胡说八道,两个人分明就是一对关系好点的兄妹。”
他触景生情,想起小时候的周丰都和赵璇儿,也是没有血缘的一对兄妹。周丰都也是那种人前正经,人后总喜欢逗妹妹玩的兄长,一模一样,别无二致,他承认宝儿喜欢小蔷薇,不就等于承认周丰都喜欢赵璇儿,他才不答应呢。
宝儿李蔷两个小孩,他可以任凭他们自由发展,走到哪步算哪步,将来若真有这个缘分,他也不会逼宝儿去娶什么高门贵女放弃李蔷。
但是,他真该重视一下赵璇儿和周丰都的交往了。前些天好端端的,风平浪静,水波不兴,他早就把刺杀的事情抛之脑后了,也根本没有罚赵璇儿的意思,周丰都却特地跑了一趟,给她刺伤自己的事情开罪,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夜里他把双臂环在赵璇儿小腹上,问她心底里还有没有什么遗憾。她回答得滴水不漏,话里话外都是对现在团圆日子的满足,他暗道一声,看来啊,她和周丰都之间是郎有情妾无意。
那他的剑还真是赐对了,要是周丰都起了什么歹念,对她动手动脚的,她大可拔剑杀了他。他对她撒了点小谎,她就能气得要自己的命。要是周丰都敢骚扰她,她肯定不会手软。
周丰都本应该是个有分寸的男人,他不该为此忧虑,可这些日子,他总感觉周丰都的目光变了,那是一种粗糙却富有生机的情绪,像野草,烧不尽的。兴许他会引火自焚,周辽阻止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防止他引起来的火烧到赵璇儿身上。
下个月他办寿,各式各样的礼物流水一样地抬出巴蜀王第,运入长安宫。他看着里面那些漂亮的美玉摇了摇头,心想他是给自己送礼,还是给某个爱好精美小物的姑娘送礼?
木箱摆在窗边,敞开着,底下还铺了一层长安城最时兴的那种胭脂水粉,周辽翘着腿看着,叹息道:“糊涂啊。”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寿宴上李蔷已经可以流利地说一大串祝酒词,李芙和宝儿为此争执不休。宝儿认为这都是他锲而不舍教她说话的功劳,李芙却觉得这都是泡温泉的功劳,甚至呢,也许那天那块鹅卵石是施了仙术的,小蔷薇如今能说话多亏了她和那块小石头。
他拍了拍李芙的肩膀:“阿爷给你一个任务,去看看你阿娘跑哪去了,把她给我找回来。”
她完美地完成了任务,美中不足的是,赵璇儿是和周丰都一前一后回来的,她的眼睛甚至像是哭过一样,红红的,不知道两个人待在一块说了什么。她是个重感情的人,周辽骗自己,多半是这个周丰都妖言惑众。
父子一场,他不想做得太难看。杯酒下肚,他宣布要把周丰都送到封地去,那里需要交往都城的赋税并不高,是个很能捞油水的地方。周丰都当场磕头谢恩,他没有怨言,连一个闷哼都没有发出来,只是一味地吃酒。
周辽也按耐住了要发作的情绪,只希望这几天快点度过,等他一走,天下就太平了。
今天日子特殊,天子祝寿,就跟大赦天下似的,连被关着的周丰城和刘满意也被放了出来,一头的周丰城极其不甘心地咬牙盯着柳聪看,另一头的刘满意委屈地拉着姐姐的手,她直勾勾地盯着姐姐手中飞快剥开的橘子,直到她把橘子塞到自己嘴巴里才开心。
果真,姐姐剥这个橘子是为了给她吃的,她差点以为姐姐又要拐着弯子送到赵璇儿嘴里,心里七上八下,一个接一个弯子扭得好难受。
正当她洋洋得意之际,她发现冯未驹一个劲地往姐姐跟前送那些精致的切好的肉食,怒火噌一下起来了:“你想干什么?骚扰我姐姐?臭流氓!”
他吓了一跳,摆手否认,说自己只是刚好放在这里了。
“刚好?刚好你就选中了我姐姐最爱吃的羊腿肉,刚好就把它们切成一片一片的,刚好就摆在了我姐姐跟前,刚好你离开的时候手指就蹭到了我姐姐的胳膊,明摆着趁机耍流氓。冯未驹,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人呢?”她指着他的鼻子就骂,忽然眯了眯眼,“不对,你是赵危!冯未驹那种伶牙俐齿的家伙怎么会被我骂到不吭声。”
她近来精神一直不好,医官说这是失心疯,时常说胡话。刘如意赶紧拉住了她,让她万万不可在陛下的寿宴上造次,又拱手跟冯未驹道歉。
冯未驹此时眉毛乱抖,心虚不已。
他一直有个疑问,一个人借着另一个人的皮囊复苏过来,最爱的人能不能认出自己。结果妻子根本不搭理他,下午他跟着宝贝女儿跟了一路,被她当成了流氓,喊来周丰都给他一顿打。他怒目圆睁,气势汹汹,却挨不住冯未驹的身体是个大病灶,一下就垮了,跪在地上咳血。没想到啊,反而是刘满意第一个认出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