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掏了一百两,说要单独给她一个人放一盏,足够续到几百年以后了。赵璇儿吓了一跳,说活几百年也太吓人了吧,不死也要成老妖怪了。他摸摸手叫她安心,说这不是为了到了地底下也继续保佑你吗?保佑你就算去了另一个世界也过这样衣食无忧的富贵日子。你叔父有的是钱,这点花起来还是很值的。
她听得都快不好意思了,扭头问她阿娘小姨母和可儿怎么不见了。她老怕她突然犯病,忘记自己在干什么,然后走丢了。
“她去打水喝了,我叫人看着她了。放心吧。”
这时的刘满意拉着可人穿过人群,走到院子里请僧人打水,身后跟着一个来照顾她的小沙弥。一个男人东张西望地跟在她身后,突然一鼓作气地冲上前来,低着头小心翼翼问道:“公主这三年可还安好?”
“你哪位?”刘满意一头雾水。
郑多宝皱着眉,一阵心痛。她是宠爱过多少人才能不记得他啊,他心如刀绞:“我啊,我是伺候过公主的人,你不记得我了?”
“哦。”她拉着长音,“我想起来了。”
刘满意揣度着男人的来意,见他看看自己的脸,又看看女儿的脸,暗道不好,是来偷孩子的。她推了他一把,叫他滚开,便加快了步伐离开这里。
郑多宝心里难受,请她留步,她却不理。他跑着去追,结果绊倒在门槛上,摔得头晕目眩,起身她已经不见了。他不敢就此作罢,怕离开这个寺庙以后就再也见不着她了,死马当活马医地四处乱找。好在,他撞见了赵璇儿。
他上前去攀近乎:“娘娘,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朝吟堂姐的堂弟啊。”
“记得。”她点点头。
“您可以请您的小姨母来见我一眼吗?在下有事要告诉她。”
两人谈话之际,周辽一身烦躁气走了过来,横看竖看都觉得这个郑多宝意图勾引他的璇儿,于是狠狠拨开了他,问他是什么人,问他怎么会出现在璇儿面前,一双手已经摁在腰间的长剑上了,但凡郑多宝有半个字回答出错他都得砍他一根手指下来。
郑多宝看出来这位富贵老爷其实就是当今陛下,磕头下跪:“微臣想请陛下让我见一见魏国夫人的妹妹。”
他这么一说,周辽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多半他就是当年那个黄鼠狼精了,刘满意那个女儿刘可儿的亲爹,于是撮合两人见了一面。
在厢房里,郑多宝拿水把脸洗得干干净净,兴高采烈地迎接她,日光流到屋子里来。他眉目伤情地开口:“公主不是说怀上孩子我就是功臣,会再来见我吗?为什么避而不见。”
刘满意对他倒不讨厌,就是怕这个家伙抢她的孩子,所以宁可和这个于她而言无关痛痒的男人断绝关系:“不喜欢你呗,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大男人一个事真多,缠着我做什么?”
他咬牙:“公主是不是还惦记着前一任丈夫呢?”
“是又怎样?”
“我给他立碑!您不是想给他立碑不知道找谁帮忙吗?我帮您,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对不起啊,他的死活我也无所谓。”
她现在过着比神仙还潇洒的日子,赵璇儿天天和皇帝厮混在一起,没功夫和她抢姐姐。她天天和姐姐住在一个寝室里,两个人共同扶养她的宝贝可儿,谁也别想坏了她的好日子,尤其是一个臭男人。刘满意翻着白眼跑了。
周辽唏嘘地拍了拍赵璇儿的手:“不许跟你小姨母学坏了。不,不,你要学学她,对周丰都和李安宁这种觊觎你的坏家伙你就应该这样冷淡。对叔父你就要乖巧黏人,知道了吗?”
这时的赵璇儿没由头地来了一句:“交趾国有多大呢。”
气死他了。
夜里他给三个孩子补课,暗戳戳地拔高了声音:“交趾国啊,海外蛮夷小国,虽然是个国家,其实么,还没有咱们老家平蛮郡一半大。那里又热又潮湿,人脸晒得比煤炭还黑,像你们三个这样细皮嫩肉的家伙,去了以后是要长痱子的。”
宝儿纠正他:“交趾那里的国人肤色应该是古铜色的吧,倒不至于比煤炭更黑。”
李蔷点点头:“太傅是这样说的。”
李芙托着下颌:“古铜色?那不是跟十八铜人一样?好威风哦。”
孩子们走后他剥山竹给她吃,见她一脸惆怅盯着窗边,冷不丁来了一句:“怎么样?你也觉得交趾国的小黑人威风是吧?我给你准备一罐痱子粉好了,怕你去了交趾以后身上长痱子痒痒。”
她一口把山竹咬到嘴里:“要是我也带着几件衣裳和一把剑出走,我也能当国王吗?”
他轻声笑了:“你会长痱子。”
她不高兴了,不高兴就是不理他的前兆,这次的小情绪像疾风骤雨一样涌来,她甚至把他的枕头踹到床底下去,说不和他睡一张床了,她要学着哥哥闹独立,要离开他。
“胡闹什么呢?”他不耐烦地凶了一句,见她的脸色马上变差了,又凑过去耐心询问,“怎么了这是?下午问我交趾国有多大就是盘算着要当国王呢?想看看自己有没有本事打下那么大的地方?这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呀,我们璇儿是城阳公主,城里向阳的一面都是你的,你是皇后,是国母,整个大魏都是你的。交趾那小破地方,不稀罕。”
她把头一埋,脸颊通红:“我是觉得我之前逃跑的时候被灰溜溜的抓回来太丢脸了!要是我也像大哥那样,弄了一番成就回来,对着你耀武扬威,那该多痛快啊。”
“怪我。”他摸摸她的脑袋,“我教了你哥哥用枪用剑,用兵之道,没教给你这些。光教你养花绣花了,不怪你懂吗?这辈子你就负责好好享受叔父打的天下吧,不要操劳折腾了。下辈子我跟你换过来,换你去打天下,我在家里等着给你端茶倒水洗脚。”
“为什么要等下辈子啊,你现在不可以教我舞舞剑吗?不然万一坏人来了,我怎么办呀我。”
“哪有坏人,你寸步不离我,坏人想近你身都难。”
“我不管。”
他磨不过她,每次带宝儿去练武场的时候只好带上她,那把雕刻了漂亮宝马的薄剑还是挂回了她腰上,李芙也去,她不喜欢剑,喜欢大刀,周大虎那样的杀猪刀。另一头的李蔷微笑着坚定地拒绝了:“我不喜欢这些,我还是喜欢看书写字,将来做一个淑女。”
李蔷把淑女精神发挥到了极致,她不但不喜欢舞枪弄棒,还不喜欢奢靡之风。凡是宝儿送她的太过铺张浪费的东西,都会被她严厉拒绝。宝儿鼓着嘴:“你可以不用这么存天理灭人欲的。”
她挑着眉淡淡道:“不要拿你庸俗的欲望揣度我的欲望。”
她是高贵的人,不在物质上的东西,而在精神修养上。周辽给她的那些食邑和俸禄都被她节省下来,或给流民施粥,或充填了军粮。夏季的换洗衣裳她有五身,虽不喜欢在上面施加珠玉装饰,却要洗得一尘不染,看不见一丁点污渍,她亲手在上面绣了一些淡雅而有意趣的花卉。
赵璇儿惆怅地看着这个小时候稀里糊涂吞石子现在却最有主见的小姑娘,决心效仿她,打算五年不做新衣裳了,再添新衣的话也要学习李蔷。此外,她拒绝了周辽送她的很多礼物,并严词拒绝,说以后她再也不会受这样铺张浪费的东西了。
周辽气得叉着腰在椒房殿里走来走去:“胡闹,简直是胡闹!以前在平蛮郡做姑娘都用得的排场,做了皇后反而用不得了?我还不缺你这点钱。”
赵璇儿扫了他一眼,撇撇嘴:“你在妨碍我做贤后!”
周辽哄她道:“哪能不做新衣裳了?新年新气象,平日里不做新衣裳,年关了还能不做吗?过年不换新衣是要倒楣的,乖啊,听话。要兴什么节俭之风从叔父身上省就好了,我一个大老粗不做衣裳不做鞋子没什么大不了,怎么能委屈你呢。”
“我才不呢,哪有这么好的事。等一下史书里都夸你是个勤俭节约的好皇帝,我是个挥金如土的坏皇后。你太坏了,你就想让我做个混吃等死的草包,把衬得你英明神武了。”
“外面的世界很残酷,做个草包不好吗?”他坐起身来,让她脱了自己的衣裳,把后背拿给她看,那里伤痕累累,看起来黑森森的全是毒虫,“这些就是自强不息的代价!有好处总要有牺牲。你想牺牲?我还不许呢!你被蚊子叮个包我都要生气了。”
她还是不高兴。
周辽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安慰她的点:“史书记载我们家打天下的时候,会把你十七岁守代王宫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