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招果然起一些作用,赵璇儿脸颊红红的,两眼亮晶晶的,他去上朝之前都会一脸娇羞地帮他更衣,替他戴上君王的通天冠,也会在他下朝的时候迎接他了。周辽心想,怪不得说美人是英雄胆呢,她要是能永远这样对他,就是要他现在去亲征,战得浑身血肉模糊,他也是热血沸腾的。
晚上他趴在她的颈窝里,吭哧吭哧吐着热气,感觉她的心又变得柔软起来。
他和她十指紧扣,翻来覆去盯着他们一大一小,一硬一软的手掌看,翻来覆去问她:“璇儿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叔父的呢?为什么喜欢叔父?现在有比最开始的时候更喜欢我吗?”
她的脸一红,回忆飘到很多年前。其实她爱上他这件事没有一个确切的时刻,她自己也不明白。是因为他长得格外雄伟气派,她临水照花藏着密匝匝的细雨里偷看他的时候?是乱世里各种风波涌上来,躲在他身后感觉安心的时候?是自己任性地伤害他,下毒,伤人,刺伤他一只眼睛,他从来没有怪罪她的时候?
她不知道,只是跟一个蛮横无理的小孩一样往他的怀里缩,突然仰头看向他:“叔父会陪我过完这辈子的每一个生日吗?会吗?”
他笑着埋进她的颈窝里:“这还多久远的事情啊,早着呢。”
他有很多问题继续问她,比方说,倘若他只是一个马奴她还会爱他吗?倘若当年他从来没把她推给别人,她现在就一定会跟他走到老吗?若是当年武侯没死,她会听从父母的话嫁给别人吗?
她娇滴滴地扪着脸,说会呀,叔父可是我眼里的大英雄,她心底里其实还挺在乎这一点的,她骨子里其实是个功利的家伙,喜欢一个威风凛凛的男人,像她爹当年做武侯的时候一样叱咤风云,叫人家闻风丧胆,因为喜欢这样的男人比喜欢窝囊废更有面子。
周辽嗤了一声:“你根本就没用心听我的问题。”
他只好自己去一一拆解。
若他还是个马奴,他仔细想了想,就算那个时候的璇儿喜欢他,一股脑就要嫁给他,他也没脸接受的。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啊,何况这个佳人还是他的璇儿,是从小锦衣玉食的璇儿。要她陪着他吃苦,夏天被蚊虫叮咬,冬天被风雪弄得满手是疮,想想都令他心痛。为了她,他就算去战场上做人肉盾牌,也要拼搏出一片天来。
再者,若是十五岁的时候璇儿向他表白,他接受了,依他看来,他们会做一时的夫妻。等她渐渐长大了,估计还是会怪他,怪他在她心智不成熟的时候趁虚而入,他们未必能像现在这样幸福。
若是当年武侯没有死,给她许诺了一户人家。他想,他怕是要带着自己的府兵追上送亲的队伍,拿长枪抵着人家的咽喉把她劫走,然后他会握着她的手,亲口问她愿不愿意。
也许是因为思虑过重,他做了一场噩梦。
她出嫁的日子是个风雪天,去往长安,他作为武侯的义子,她名义上的哥哥,本该去送嫁的,可不知为何所有人都瞒着他。雪一阵一阵飘下来,泥脚印一路延伸到了灯火辉煌的门前,已经是晚上了,花轿和马车已经走了大半天了,上哪找她呢?他听见仆妇们嘀嘀咕咕说她走的时候掀开花轿的帘子,里头是个泪人儿。仆妇们又说出嫁哪有不哭的?
他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劲瘦的手挑开了厚重的帘子,去到武侯的书房里。
“父亲,妹妹出嫁了怎么能不告诉我呢?”
赵危抓耳挠腮:“这不是因为你妹妹喜欢你吗?我怕她从花轿上跳下来哭哭啼啼的,到时候口口声声说要嫁给自己哥哥,被人家听见成何体统。何况这迎亲队伍可是长安来的,是王孙知道吗?不能怠慢的。”
他莫名感到一阵烦躁,撩开帘子走了出去,一个人在院子里蹒跚着,脚步声轻轻地兜兜转转走个不停。
梦里的他不是称霸过一方的那个土皇帝,也从未在长安坐拥过四海,只是跟着义父武侯打过几场硬战,手里有过几条藩镇主人的人命——他还没有那么硬气。
他焦头烂额地想着仆妇们的话,妹妹可是哭着出嫁的啊!她到底愿不愿意嫁给那个年轻的王孙?那个男人会对她好吗?至少那个男人已经有了三宫六院对吧……妹妹虽然做了王妃,也总少不了被他的那些妾室排挤。
他突然恶狠狠地拍了拍阑干,提着把长枪推门而出。仆妇们吓坏了,拉着他问他要去哪,他甩着自己的袖子抽开了,不管不顾地踏入风雪夜中。
他带了一支几百人的队伍追上去,雪夜里形单影只的花轿里传来妹妹凄厉的哭声和男人的骂声,原来她到了半路不肯配合,那个狗王孙钻进了轿子里骂她,甚至还意图剥了她的衣裳欺负她。周辽的怒火窜了上来,命部下们押住他们的手下,拎着长枪直接抵着那个狗王孙窄小的下巴,枪口直戳在咽喉最脆弱的地方。
他举起双手求饶,默默走出了花轿,他仍不解气,出去把他扔到地上恶狠狠摔打了一顿,铁靴子在他脸上踩,很快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血肉之躯只剩下血肉了。
他回去牵起她的手,拍拍她的背,叫她不要怕。
璇儿突然攀着他的颈子抱住了他,他刚想安慰,发现有冰凉凉的泪水黏在他的颈子上,再抬头,她小巧红润的唇袭了上来,泄愤似的在他的唇上吮咬,咬出了血还不够,她的虎牙要戳到他的肉里去。
他只能蹩脚地跟她道歉:“都是哥哥不好,我早该知道这些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的!只有哥哥会一辈子对你好,保护你,爱护你。”
在驿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虔诚地脱去她的衣物,她穿着大红的嫁衣,满头的珠翠琳琅被他慢慢摘下去了,怕硌到她。这时的他头昏脑胀,兴奋得手都在发抖,还有闲心去搓一搓她的手,问她还冷不冷。赵璇儿则死到临头知道怕了,拿手捂着自己的身子。
“你怕我?哥哥要走吗?”
她摇摇头,大义凛然,慷慨就义:“把事情坐实了,他们就拿我没办法了,我就不用嫁人了。”
“你不用这样的,哥哥会给你想办法。如果璇儿不愿意,璇儿害怕,我就帮你锦被盖上去,你好好歇一觉?嗯?”
她马上就开始流眼泪了,憋了很久才出来一句,怒吼着朝他说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就准备讨厌你了!”
“乱讲!哥哥不喜欢你喜欢谁去?”
他下定了决心,抬起她的下颌狠狠地吻下去,她突然狠狠眨着茫然又惊喜的眼睛,瞳孔霎时变小了,吐出一口气来,喷在他的耳下。他的血热了,像头野兽一样展开雄壮的手臂,停在她的胳膊上,抓着她的胳膊。
“妹妹,你现在穿着嫁衣呢。你是嫁给哥哥了知道吗?”
“唔。”她又被吻住了。
很快天都亮了,碧空里扬起马蹄子带出的尘土,最冷的一个夜晚烧起来最滚烫的那团火。她感觉她是湍急河流里打翻的一个躯体,抓着哥哥的手臂哭着闹着,最后睡着了。
睡醒的时候他把厚衣裳给她套上,牵着他的手走了出去,一匹小马驹迎面而来。她翻身上去,跟着他,雪地里嘚嘚的几个马蹄印一路回到了荆州的赵家。她理直气壮地叉着腰和亲爹吵了一架,好嚣张,好叛逆:“反正我们已经……说不准我还怀了哥哥的孩子,你自己看着吧!”
她越是张狂,竹条子抽打在周辽身上的力道越大。他挨了一顿家法,赵危气鼓鼓地拿指头在他额头上戳:“你喜欢你妹妹怎么不早说呢?都许给人家了!你怎么能这样做呢?把人家王孙打得人模狗样赶回长安,你好大的胆子,陛下还没死呢,要是找我们麻烦怎么办?”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是陛下发难了,您就把我赶出去,不认我了,我一个人去长安领罚,我跟他们真刀真枪拼了。妹妹和您,与这件事不相干。”
赵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直道,造孽啊,造孽。当年他是个养马官,娶了君王的公主。义子是个马奴,娶了家主的小姐。当年他在雪中抢了如意的花轿,如今义子在雪中抢了璇儿的花轿……一切都像是他造了孽,上天原原本本地还给他了。
他被家法打得再惨,心里却一点难过的情绪都没有。他终于拥有了心爱的妹妹,走出去时她急得团团转,眼泪直掉,拉着他的手要给他上药。
“疼吗?”
“不疼,妹妹吹一吹就不痛了。”
不知为何,老皇帝听了一番来龙去脉,硬是对此隐忍不发,没敢对着赵家发难——他现在都是靠着赵家吊着一口气了,又怎么敢对武侯的义子和女儿指指点点。那王孙也只能龟缩在家里哭哭啼啼地叫小妾给自己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