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服做好的时候要先上身试一试,试穿之前要先洗澡,香喷喷地穿上去才吉利。她和李芙一起泡在浴池里,拿着皂角在女儿身上搓搓洗洗,她闻了一下李芙手掌,忍不住笑了一声:“小时候你的手就这样,像臭烘烘的狗爪子,现在还这样。”
“娘!不许说了!”
赵璇儿调皮地笑了:“就说。”
李芙起身更衣,心想阿娘还真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她温柔,开明,总是笑容可掬的,盈盈一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但是!她总是会突然暴露出狡猾和恶劣的一面,就像刚刚那样。
爹爹说娘这是大智慧,出其不意的凶狠往往能够蒙蔽敌人,一击致命。可惜她从来没学会。
她的嫁妆实在太多了,有爹爹准备的一份,娘准备的一份,外祖母准备的一份,还有干娘的一份……就连哥哥姐姐也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掏了东西添上。山一样堆在建造好的公主府里,龙凤环绕,金碧辉煌。里头有一个围屏是她自己绣的,指头都扎出血来了,一只骏马奔腾在广阔的官道上,回过头来,炯炯有神地盯着画外的人,栩栩如生。
她偷偷和白畲见了一面,带着他去公主府里看那面围屏。
他心不在焉地敲了敲那些箱子:“怎么堆得满地都是,都走不动道了。”
“这都是我的嫁妆呀,以后你就吃本公主的喝本公主的了,做人不能再继续嚣张了。”李芙坏笑,“人家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快让我看看你的胳膊有没有短一截。”
白畲默默把手臂藏了起来。
李芙撇撇嘴,回到宫里睡觉。夜里迷迷糊糊地被人推了一把,她还以为是姐姐睡不着觉来找她说话了,一抬头,竟是她的保母。保母焦头烂额地跪在地上:“不好了,不好了!公主的那些嫁妆都被驸马卷走了,他带着钱跑了。”
“什么!”
她翻身起来,一家子都在春雨夜里被喊醒,在书房里睡眼惺忪地起来开小会。宝儿在她跟前走来走去,突然咬了咬牙:“岂有其理!真是岂有其理!请父皇下旨,我去替妹妹来追回她的嫁妆,逮捕白畲这个贼子。”
周辽叹了口气,说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一个别有用心的外族人接近公主,葫芦里卖的不知道是什么药,谋财就算了,就怕是害命。只要人没事就好了。
宝儿摇摇头:“这怎么是钱的事呢?他分明是在蔑视皇家的尊严!”
周辽瞪了他一眼:“我再说一遍,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
宝儿被教训了一番,灰头土脸,愤愤不平,用余光觑了李蔷一眼,她竟根本不关心他,也不打算帮他说话,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早知道他就不教她说话了,若她还是个小哑巴,至少还能多依赖他几年。
赵璇儿虽也生气恼怒,却觉得叔父说的在理,大家平平安安的最重要。万一这个白畲骗钱是假,用这个做圈套骗人上钩,然后再害命,那才不得了了!
她叫仆妇们带李芙回去,摸着她的头发,细声细气地搂着她安慰。李芙本来不想哭的,看大家都为她着急,她忍不住掉了两滴眼泪:“我把你们送我的嫁妆全弄丢了!你们会怪我吗?”
“胡说什么呢!”赵璇儿眼波一转,无比温柔,拍拍她的后背,“难过吧?觉得吃瘪吧?没有人可以顺顺利利度过一生,你在这件事上把亏吃完了,往后都是幸福日子了。还难过吗?要不要娘陪你歇息?”
李芙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娘快回去吧,告诉爹爹不用为我担心。”
她拍拍胸脯,说自己一点也不在意,可等赵璇儿走后,她还是难受得紧。摸摸脸颊,发现全都是凉丝丝的眼泪,用手擦去了,再摸一摸,还是眼泪。她感觉自己好窝囊,好憋屈,最重要的是那些嫁妆都是家人们替她攒了好久,兴高采烈交到她手上的。她以后要是再出嫁,他们是不是还要再破费一次?不行,不行,她一定要想办法把钱拿回来。
李芙去找看守白畲住处的卫兵,问他们有没有看见他往哪个方向走。卫兵说是南边,朝帽儿村的方向,她突然想到那里有个驿站,白畲肯定要在那里落脚,本来想单打独斗找过去的,半路上遇到了郑剑衣和他的十来个家丁,她也毫不客气地把他们征用了。
两人到了驿站,没有选择打草惊蛇,而是去找店小二查看入住的名单,里头虽然没有白畲,却有个姓白的男人。郑剑衣带着家丁们破开那间房。里头果真有好几个装了财物的包袱,只是上上下下都不见白畲踪迹。
“不见了就不见了吧,把钱找回来了就好。”李芙也怕出事,拉着郑剑衣就走。
郑剑衣把她安安全全送回皇宫,转身离开,策马闯入呼啸的西风当中。那鞭子不停地打在马身上,马蹄子狂放不羁地往前踏去,一步一步,一步又一步。
*
赵璇儿并不知道她的女儿全程没有遇到任何危险,而且顺顺利利夺回了自己的嫁妆。她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趴在桌案上,额头上都是汗:“公主丢了?公主丢了?你们竟然叫我不用担心,就坐在这等她自己回来!”
“皇后娘娘别急……陛下和太子已经出动去找了,不会有事的。陛下吩咐了,您好好睡一觉,睡醒就没事了。”
“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被按回椒房殿里,仆妇们强硬地伺候她睡下,她躺在那里,感觉一双手臂压得发麻,抽出来,摇了摇萍娘的手:“我睡不着,萍娘给我取一点安神香来,我的头好痛啊!”
“好,好,我就去啊,珠珠等着萍娘。”
她见人影散入黑夜当中,起身换上萍娘的衣裳,从西城门出了宫,还打着萍娘的名义跟守城的士兵借了马,借了剑,往公主失踪的帽儿村方向去了。那里有个驿站,除了驿站还能去哪找呢?她第一次骑快马,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几乎拉不住缰绳,却咬牙坚持着,心跳如雷地往前冲去。
她的女儿,曾经跟她失散过一次的女儿,她再也接受不了再一次失散了!一个女儿家,在那样黄泥满地的地方走丢了,被人家掳去,可能会被拴起来生孩子,可能会被扔到渔村里在那里抡圆了手臂捞一辈子鱼,可能还会更差。她越想越心碎,挥动鞭子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她走进驿站,店老板和小儿齐齐注视着她,然后唔了一声:“找人吧,方才来了一个小姑娘,去二楼左边角落的那一间了,也是找人。”
赵璇儿又惊又喜,脑袋里轰隆隆地乱响着,顾不上多想了,攀着楼梯飞速地往楼上走去。店老板却扭身到了后院,抓着一个小厮:“快去报信!大鱼上钩了!这次没有官兵。”
她满心欢喜地推开了房门:“小芙蓉?你在哪呢?”
四五个黑黢黢的人影从房梁上跳下来,按住她的双手,将她套到一个大麻袋里。白畲目光锐利地走了出来,叫他们把她装到车上去,连夜挥着马鞭逃跑。他一边揉眼泪,一边抽打着自己的脸保持清醒,到了巴郡,他必须和运送人质的仆从们分头行动,去吸引长安那些人的注意。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他一定要狠下心来,绝不可以放走这个李芙。
他用手捏着袋子口,抬起头来,脸上全无光彩。李芙的影子,她的模样,在他心里像一只翩翩的蝴蝶飞走了,她要恨他一辈子了。
白畲的手越来越抖,越来越抖,忽然,他解开了那袋子口,却怔住了。
不是李芙。
赵璇儿被人捆住了手脚,堵上了嘴,说不出半句话来,她那乌云一样的头发掺满了泥沙,乱七八糟地堆在颈子上,看起来仍旧是楚楚可怜的。白畲却莫名兴奋而狰狞地大笑出声,太好了,他绑来一个不是李芙却比李芙更有用的人质。他本来解开袋子口是想把人放了的,这时却猛地将袋子绑了回去。
她在巴郡被转交给别人,四个月的时间,舟车劳顿,泥沙拌饭,最后在交趾被放出来。两把大刀抵在她身前,走进灰暗的廊道,渐渐有一线光亮照进来,饭菜的香气和幽幽的山茶花香一起荡漾,她纤细美丽的剪影被人用手捕捉住了。那个人,长着她亡夫的面孔。
“我该叫你什么?”李安平站起身来,平平静静地说道,“小姐?嫂子?皇后娘娘?”
她大睁着眼睛,吃惊道:“你为什么要抓我到这里?”
“为什么?”他深深地凝视着她,忽然急躁起来,迫切地,气愤地扑过去,不顾她身上的馊味,抓着她的肩膀摇晃,“你知不知道!当年要娶你的不是我哥哥,是我!甚至,当年你溺水的时候第一时间跳下去救你的那个人也是我!我一直爱着你,一直深深地痴迷地凝视着你,我的小姐,我心里的明珠美玉。救刘满意的人是我哥哥,救你的人是我!从一开始他就偷了我的一切。你不是夸我好看吗?那你的目光怎么挪开了,挪到别人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