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棠眼底掠过一丝无奈:“遵命。”
灵远又看了两人一眼, 退出正厅,顺手带上房门。
门一合拢,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谢惊棠依旧噙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这相思蛊虫, 仙尊未免保存得太久了些,天阙剑阁自诩仙门正道, 按理来说不该出现这种阴邪之物。”
“我可以交出母蛊。”秦鹤月语调平静, “只是有一问, 想先问谢阁主。”
谢惊棠挑起眉梢。
秦鹤月直视着他:“你待灵远,究竟几分真心, 几分利用?”
空气一凝。
谢惊棠笑意淡去,浮起一丝讥诮:“利用?我若真存了利用之心,你根本不会有机会对她下蛊。”
“但愿如此。”秦鹤月紧紧盯着他, “她与萧问素无仇怨,却要冒险伏杀,希望不是你的暗中引导、推波助澜的结果。”
谢惊棠皱起眉:“她冒险一事, 我也是事后方知, 若事先知晓她存了这样的念头, 我绝不会让她动手。”
“我行事或许算不上磊落, 但从未想过用她换取任何利益,她的安危,远比碧霄阁重要百倍。”
“也比我自己, 重要百倍。”
掷地有声。
秦鹤月审视着他,许久,闭了闭眼。
亲眼看着所爱与他人双宿双飞,还要亲手成全他们的圆满,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取出一个玉盒:“记住你今日所言,好好待她。”
如果注定无法留在她身边,他希望另一个人,能给她他给不了的长久。
......
灵远手捧玉盒,感知着内里幽微的气息,好奇问:“你们说了什么?”
谢惊棠没有回答,此番彻底断了秦鹤月的念想,并没有让他觉得快意,反生出一种兔死狐悲、心有戚戚之感。
人在面对爱恨难言的旧情时,总是藕断丝连、徘徊犹豫,她却能一刀两断,毫不留恋。
该说她过于洒脱,还是太过无情?
谢惊棠摇摇头:“没说什么。”
见他不说,灵远也不刨根问底。
回到临水城,她立即着手布置解蛊之事。
依照书上记载,灵远调配了一种用以辅助的熏香。谢惊棠友情提供了好几味罕见药材,她甚是感激。
清出一间静室,关紧门窗,点燃熏香。
三日后。
推开门,房中弥漫着浓稠的香气,灵远嗅了两下,心神微微摇曳。
法坛上放着两只白瓷小碟,她把母蛊置于碟中,以银针刺破蛊体,引出一滴血珠。
她看向谢惊棠,他微微颔首,逼出一滴精血,落入另一只小碟。
准备妥当。
灵远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缓缓催动体内火炎之气。子蛊如置熔炉,开始不安地躁动。
两滴血仿佛被骤然激活,散发出强烈的气息,母蛊的血是蚀骨的相思眷恋,令人依偎沉溺,谢惊棠的血是直白热烈的渴求,令人心醉神迷。
血的吸引力被子蛊放大了无数倍,一波波冲击着灵远的心神。她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
“没事吧?”谢惊棠俯身询问。
灵远勉力维持清明,摇了摇头:“无碍,此法有效。”她能感知到子蛊正顺着气血,一点点向外游走。
就在子蛊将要破体而出的一瞬,谢惊棠忽然抓起母蛊,仰头吞了下去!
灵远大惊失色,想要阻止已然不及。下一刻,两股气息轰然交汇,两种极致的情感合而为一,化作汹涌的洪流,狠狠撞进她的识海。
灵远闷哼一声,再也站立不稳:“谢惊棠,你......“
谢惊棠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人搂入怀中。
他低下头,薄唇贴着她的耳畔,呢喃:
“小远,你真好骗。”
......
灵远陷在绵软的云絮里,有温热的溪流顺着脖颈蜿蜒而下,带起一阵陌生又熟悉的战栗。
异样的触感惊醒了她,她意识到那不是溪流,是灼热滚烫的亲吻。她惊恐起来,想要挣扎,四肢却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小远......“耳旁传来缱绻的低语,她认出了那个声音,忽然松懈下来。
意识慢慢回笼,她睁开眼。白色的薄纱从梁上悬垂而下,随着风轻轻拂动,她浑身无力,瘫软在柔软的棉絮里,整个人像一摊春水,深深陷落。
“你做了什么......?”
谢惊棠拂开她颊边的发丝,声音放得轻缓:“别怕,我只是用银针封住了你的经脉,取出来就能恢复。”
他吻了吻她的脸颊:“但还是不要取出来了,今后你就留在这里,别想再出去了。”
“你怎么能这么做!”灵远惊恐地睁大眼,“不行,你不能这样对我,快放开我!”
“放开你,好让你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吗?”
谢惊棠眸色深深:“你就这么无情,想与我撇清关系,一点也不留恋过往,过去的朝夕相伴,难道只是逢场作戏?”
“你不是说过只想和我在一起吗?你这么快就变心了吗?”
他露出哀恸的神情,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碾出来:“我找了你那么久,爱了你那么久,你却只想着离开我......你知道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有多痛苦吗?你有哪怕一点在乎过我吗?”
他俯身亲吻她,像久行的旅人在啄饮甘泉。他太渴了,他的骨骼、血肉、魂灵,在每一个没有她的日夜,发出匮乏的悲鸣。
手掌抚上她的衣襟,一颗颗解开盘扣,灵远费力地抬手去挡,被他单手扣住双腕,按过头顶。
“放开我......你放开我!”她呜咽着挣扎,被钳制的双腕纹丝不动,扣子一路解到襟前,皮肤触到微凉的空气。
灵远鼻尖一酸,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爱人的泪水,总能激起心底最深的悲悯,即使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依旧为这滴泪狠狠一颤。
“怎么这么委屈?”谢惊棠动作一停,“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不过解了几颗扣子,连外衫都没脱,他又心疼又无奈,捧起她的脸。
“好了,不要哭了,你不是答应过要和我试试吗?这么快就不认账了,你这个骗子。”
“我不是骗子。”灵远吸了吸鼻子。
谢惊棠笑了笑,眼底带着浓浓的悲伤:“你真是一点也不在乎我的感受,不知道我有多痛。”
“那你又在乎过我的感受吗?”她含着泪问,“你每次起了兴致,就把我锁在身边,等有了别的事,就把我丢在一边。”
“在天阙剑阁时,你让我等你,结果一去不复返;后来在碧霄阁,你把我独自留下,不肯告诉我你的去向;最后在九幽,你明知我不愿,还是把我送走。”
“一而再,再而三,你总有各种各样的不得已,各种各样的苦衷,那我呢?”
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无数次的痛彻心扉,化作滚烫的泪雨落下。
“每次都是你想开始就开始,想结束就结束,难道我不可以拒绝,不可以不愿意?我不知道你有多痛,但你每次抛下我的时候,我都......“
她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谢惊棠怔然望着她,从没想过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他一直以为她疏离淡漠,除了修炼,万事万物都不萦绕于心。
她竟然......这样在乎他。
“是我不好。”他将人抱进怀里,“过去是我的错,什么想开始就开始、想结束就结束,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想结束过?”
“而且这次不一样。”他的声音很轻,“这一次,你若是离开我,我就要一命呜呼了。”
灵远眼泪一停,望向他。
他低叹:“你如今可是名震天下的灵尊者,若不如此,我怎么留得住你?”
“你做了什么?”
谢惊棠弯起唇,像在说什么极浪漫的事:“我将母蛊炼化成了子蛊,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主宰,我再也不能离开你。”
灵远愣了一下,意识到他是将母蛊炼作了子蛊的子蛊,此乃倒反天罡、逆乱阴阳!稍有不慎,便会引得阴阳二气逆冲,经脉寸断,魂飞魄散!
“谢惊棠,你疯了吗?!”
“我是疯了。”他眼底燃着决绝的执念,“我若再抛下你,就让母蛊死在一生追寻它的子蛊手上,就让我蛊毒发作,尝尽你受过的每一分痛苦,凄惨死去。”
“小远,我才不是一时兴起就抓住你,为了你,我可以不顾性命,抛弃一切!”
灵远如遭雷击,怔怔地望着他。
为了和她在一起,他竟连命都不要了。
回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闪回,此生历经的无数次聚散,总是周而复始、事与愿违。
在这一刻,有人愿意押上性命,叫停这场轮回。
“如果你真的想和我在一起......“她喃喃,“你可愿立誓?”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们立下血誓,从此永结同心,矢志不渝,谁若背弃,即刻身死道消,魂归天地!谢惊棠,你可敢与我立此血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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