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数望着他眉宇间的不甘与戾气,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年,徐良玉愈发浮躁,稍有不顺便心生怨怼。这样的心性,别说结婴,就连修到金丹后期都难。
他叹了一声:“你可知茹微的真正来历?”
......
紫微宫外语声喧杂。
聚集在此的,多是道途困顿、飞升无望的修士,想去归墟碰一碰运气。
卓雨站在队伍中段,身形消瘦,一身青灰道袍空荡荡地罩在身上。
他握紧法器,与好友低声道:“师尊当年收我时,说我有望结丹,没想到一百多年过去,我还在筑基中期打转。看来我这条道,是走到头了。”
友人苦笑着应:“谁不是呢?我比你还早入门三十年,如今也还困在筑基后期。”
他抬头望着眼前长长的队伍,忧心忡忡:“紫微宫每日仅接待二十名来客,这么多人,何时才能轮到你我?”
就在此时,山门前忽然安静下来。
一位素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立于阶上。一双灰白色的眸子淡淡扫过人群,明明没有释放出任何威压,喧闹的山门却霎时鸦雀无声。
“我乃紫微宫主。”茹微缓缓开口。“归墟之变,乃万年未有之机缘,此关乎修真界气运存续,非一人一派之私利。”
“天意昭昭,命我所循,三月之后,我将亲引尔等,共赴归墟。”
话音落下,全场一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宫主大义!”
紫微宫的消息很快传遍七界,所有人都在谈论这场万年未有的机缘。
谢惊棠看着刚刚呈上的情报,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一场大雪,低阶修士视为机缘,中层修士忧为灾劫,化神尊者当作飞升契机。
茹微一句天意昭昭,便要将这修真界之人尽数引往归墟,所谓天谕,难道全凭她一人所言?
谢惊棠沉声下令:“继续盯紧她,另请莫长老去归墟走一趟,看看她究竟在耍什么把戏。”
“是。”下属领命退下。
谢惊棠将玉简放到一旁,放出神识感知了一下隔壁房间的动静,而后蹙了蹙眉,轻轻叹了一声。
......
灵远盯着桌上的舆图发呆。
若天柱成阵,三处炁源便是三个已经暴露的阵眼。只要依循阵理,便可推演出其余天柱的方位,查明每一处裂痕,找到修补之法。
可过去一个月,无论她如何推演,始终一无所获。
难道是她想错了?天柱根本不是大阵,一切不过是她的臆想?
心绪烦乱,她搁下笔,起身走向庭院,想透透气。
暴雪过后,草木已顽强地焕发生机,被积雪压折的老枝钻出新芽,冻土里探出几点细嫩的绿意。
她沿着青石小径散步,心头的烦躁渐渐平复。
自从突破化神,她对天地越发敬畏。曾以为大道无形无相、遥不可及,如今想来,这一草一木、一光一尘,无一不是天道的具现。
风拂过脸颊的触感,阳光落在肩头的温度,泥土在雨后散发的腥甜,它们看似寻常,实则都是大道的一部分。
她看着眼前丛丛簇簇的花卉;再远一些,有一棵苍劲的古树,树皮斑驳,刻满岁月的痕迹;更远的地方,远山青郁、川流奔涌、海天浩荡......这些自然伟力构筑的景象,远比任何人造之物都要恢弘。
脑中灵光一闪。
天地之初,本无阵道。
是先有了山川湖海、星辰运转,而后才有人师法自然,悟出阵道变化。
既然如此,她怎能反过来,以人后来衍化出的阵法,去推演天地自成之象?
她不该推演,她应该设想,若七界山河由她亲手铺陈,她要将天地本源藏于何处、以何镇之?她要如何立柱、如何布眼,才能让这座大阵隐于万物之间,镇守七界?
这个念头太过狂妄,区区凡灵,竟敢将自己置于天地之位,以造物者的视角窥探玄奥。
可为何不能?她连生死都可跨越,又有何不敢窥天一问?
她阖上双眼,站在天地初始的混沌中,俯瞰尚未成形的山河,一寸一寸,落子定盘。
太阳几度升落。
待她神归己身,神色变得凝重。
她看见了第四根天柱,不在仙山,不隐秘境,就在万物归寂之地,归墟。
竟与谕言不谋而合。
她下意识寻找谢惊棠的身影,发现他就站在不远处,安静地守着。
她快步上前,将发现尽数托出,谢惊棠只是垂眸注视着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夜深人静,帐暖灯昏。
灵远靠在他怀里,看着异常沉默的人,凑近了问:“你不开心吗?”
谢惊棠没有回答,只垂下眼帘。
灵远疑惑渐深,吻上他的薄唇。他喉结微动,加深这个吻,手臂收得比往日更紧。
一吻之后,灵远微微喘息着退开,看着他眼底依旧深沉的情绪,想了想,问:“双修吗?”
谢惊棠长叹一声,将她覆在身下。
......
翌日,灵远提起笔,在舆图上落下一个标记。
这就是第四根天柱的位置。
茹微广发仙帖、召集七界修士共赴归墟,而第四根天柱正好也位于归墟,这其中不可能没有关联。
她搁下笔,轻声道:“看来归墟这一趟,非去不可了。”
谢惊棠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声音低哑:“可不可以不要去?”
灵远一愣:“你不想我去?”
谢惊棠一直知道她不平凡。惊世骇俗的修炼速度,能自由在人妖之间转换,如今连天柱的位置,她都能推演得出。也许到了归墟,她便会立地飞升,霞举天外,
到那时,他该往何处去寻她?
他快速道:“即使真有天柱崩塌、大劫降临,那也是七界共同的劫数,你何必揽在自己身上?”
“你已至化神,纵然七界倾覆,也足以自保,天地存亡与你何干?别人的生死,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灵远有些无措:“我......”
“难道你也想借此机会飞升上界?”他悲伤地看着她,“不是说好了,不会抛下我吗?”
她张了张嘴:“我......不是。”
谢惊棠逼近一步:“那你为什么非要去?!”
灵远被钉在原地。
为什么非要去?
当命运的洪流滚滚而来,她可以置身事外吗?
从第一处炁源被发现,命运的齿轮就开始转动,从她在此界睁开眼的一刻,她就已经身在局中。
是她推算出了天柱的位置,还是天意借她之手,让她一步步走到这里?
越是深想,越是心惊,她几乎想将一切和盘托出,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何必让他沾染上因果,受她牵连?
她只能低声道:“对不起,我必须去。”
“如果可以,我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的。”
谢惊棠声音沙哑:“小远,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天地将生大变,更该明哲保身,而不是明知归墟不对,还要亲赴险境。”
灵远闭上眼。
如果真能这么简单就好了。只要不去,就可以避开,就好了。
事实摆在眼前,预感不断提醒,连天意都在昭示,天柱之事与她有关。
如果可以,她多么希望与他一世相守,再不问世事。
她望着他的眼睛,“惊棠,我可能没有办法不去。”
她声音很轻:“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第153章 大结局(一)
自雪停后, 再也没有下过一滴雨。
天空不再湛蓝,终日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昏黄。太阳炙烤着大地,江河断流, 河床开裂, 井里再也打不出水。
灾难不再只是传言, 它在每一寸龟裂的土地、每一缕燥热的风中,显出真容。
修士仰望天空, 隐约感到此间天地正在走向衰竭。
越来越多的修士决定奔赴归墟。
卓雨收拾好行装,离开了陪伴他百余年的洞府。
平日人迹罕至的归墟入口, 此刻人潮涌动,一眼望去黑压压一片, 仿佛整个修真界的人都汇聚到了这里。
半空中, 一枚巨大的翻天印静静悬浮。
茹微正襟端坐, 她对面坐着一名两颊凹陷的男子,正是销声匿迹多年的前任剑阁阁主, 宿词。
他低声开口,问出一个不知问过多少遍的问题:“世间真有死而复生?”
茹微也如以往每一次般回答:“天衍四九,犹有遁一。天道尚存缺漏, 轮回又岂无转机?若能执定变数,便可逆乱阴阳,重续前缘。”
她一字一句:“我之存在, 便是明证。”
宿词屏住了呼吸。
许久,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重生之后, 可会留有前世记忆?”
“会。”
宿词心头剧震, 这个答案既让他欣喜,又令他痛苦。
萱儿复生后,会记得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可她若是记恨他的做法,再也不肯原谅他,他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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