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小了一些,从沉闷的鼓点变得淅淅沥沥。怀中人浓密的睫羽颤动几下,眼帘掀开, 一双明净的秋瞳显露出来, 世间所有的灵秀与风光, 都汇聚在这双眼中。
秦鹤月终是没有忍住, 伸出食指,指腹极轻地顺着眼尾摩挲一下,又很快收回。
他轻问:“想吃什么?”
灵远没说话, 只静静看着他。
她这是不高兴,秦鹤月心里泛起一股酸涩的柔情:“等离开幻境,你再在天阙剑阁留一段时间,我先想办法修复好你的道基,再送你离开。”不然她一个人带着伤,流落在外,他如何能放心。
灵远还是没说话。
秦鹤月沉默一瞬:“那我马上送你离开,等我找到可以治愈你伤势的丹药,再给你送来。”
他带上些恳求:“只是你不要再无音讯,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灵远听着他的话,知道距离圆满所欠缺的两点好感在哪里了——他可以违背剑阁的利益放她走,但不能彻底放弃剑阁,毫无保留地选择她。
宿词还在一旁虎视眈眈,这个总是充满苦衷、摇摆不定的人,迟早还会倒戈,赶紧拿到剩下的好感,引劫涅槃才是出路。
她缓缓摇头:“我不走了。”
她不走了是什么意思?秦鹤月屏住呼吸,害怕自己听错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愿意继续留在剑阁.....和我在一起吗?”
“......嗯。”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在心湖掀起巨大的喜悦,他放轻了声音,怕惊醒这个易碎的美梦:“那回去后我向苍梧提亲,你嫁给我好不好?我们结为道侣,从今往后,我一定——”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心有芥蒂也是应当的,不过没关系,余生还有那么长时间,他会用一辈子好好待她。
他柔声问:“今天吃鱼好不好?溪水涨潮,我去捕几条回来。”
“嗯。”
秦鹤月弯起唇,克制地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
......
雨停之后,天空挂上一道彩虹。秦鹤月站在榻边,低头为灵远整理衣衫,动作熟稔。
灵远由着他摆弄,心里思忖着幻境的事。经过几日观察,她发现同心村民风淳朴得不可思议,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邻里之间和睦互助,对他们两个外来者也十分热情。
简直是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
宿词特意把他们送进来,不可能只是想让他们体验一下田园牧歌的生活,这个幻境里一定藏着什么。
“回神。”
秦鹤月见她眼神放空,抬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发顶。
“此处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恐怕要在这里困守一段时间,我去林中打些猎物,与村民换些物资。”
灵远点头,随口道:“我在村里四处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你独自行动,我不放心。”秦鹤月道,“你和我一起去打猎。”
灵远看了他一眼,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后山鸟兽声稀,十分寂静。
秦鹤月手持一根削尖的木棍,专注地搜寻猎物。
灵远跟在他身后,漫无目的地张望,目光被一棵矮树吸引。树上结着红艳艳的浆果,拇指大小,看起来像是她以前吃过的朱缨果。
她走到树下摘了几颗,正想凑到鼻尖闻闻气味。一只手从旁伸来,不轻不重地拍在她手背,浆果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转过头,正对上秦鹤月紧蹙的眉头,他眸光沉沉,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不明之物,怎可随意入口?”
灵远抿了抿唇,也没有解释,只默默收回手。修真界的仙尊,到底还是比凡间的文臣强势很多。
秦鹤月见她垂着眼睫,顿了一下,摘下颗浆果,掐开果肉观察片刻。
他尽量缓和语气,像是在弥补刚才的严厉:“此果无毒,你若想吃,可以摘上一些。”
灵远本就是随手一摘,谈不上什么想不想吃,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秦鹤月默了默,将手中的木棍靠在树上,采来一片宽大的树叶,将浆果摘下来盛在叶子里。
待叶子装满,他轻声道:“我们先去溪边洗干净。”
在山间逗留了两个时辰。
秦鹤月提着猎物走下山,灵远跟在他后面,手里捧着卷成小兜的树叶,不时抓一颗浆果放进嘴里。
一路上遇见几个村民,他们瞧见秦鹤月手里的猎物,纷纷投来惊羡的目光。山里猎物难寻,能一次猎回这么多,真是了不得的本事。
二人找到隔壁的李大姐,她听完来意,立马笑道:
“换东西?那感情好!王老头家正想寻张好皮子做冬帽,这兔子皮硝好了正合适!山鸡嘛,村尾赵麻子家媳妇刚添丁,缺油水下奶,保准乐意换!”
有李大姐帮忙张罗,不多时,两人便换回一大堆东西,秦鹤月将东西归置好,又问李大姐:“村里可有裁缝?”
李大姐看着灵远单薄的衣衫,立刻道:“有有有!赵大姐手最巧!她那儿准有做好的成衣,我这就领你们去!”
赵大姐的丈夫患有痨病,家中日子清苦,女儿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直盯着秦鹤月手里的野兔。
赵大姐找出一摞制好的衣裙让他们挑选,秦鹤月仔细检查布料,选了几套素净的裙衫。
待所有猎物换完,灵远抱着裙子,慢吞吞地走在秦鹤月身边。
夕阳挂在天际,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回到小屋,秦鹤月开始在灶台前忙碌,灵远坐在院子里,继续吃着剩下的浆果,等鱼肉的香气飘出来,她的浆果正好吃完。
......
入夜,屋内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两人躺在榻上,盖着一床厚实的棉被,秦鹤月伸出手臂,将灵远搂进怀里。
怀中的身躯单薄得让人心惊,一小张苍白的脸颊,下巴又尖又细,他甚至能摸到她背脊的骨节。
秦鹤月垂眸看了片刻,心里沉沉叹息,她性子虽然安静,但并不沉闷,如今这样过分的缄默,还是在怨他。
他的手掌轻抚过她的秀发,低声道:“小远,擅自介入情劫,扰乱命轨,确实是你做错了。”
“但你已经受过处罚,此事便算彻底揭过,从今往后,你不会再有错,也不会再有任何人可以责罚你。”
他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一字一句:
“待从秘境脱身,我们便举行结契大典,昭告天下,从此山河岁月,碧落黄泉,我必倾尽所有守护你,绝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誓言在狭小的屋内回荡,撞上土墙,又沉沉落下来,与豆大的灯光一起,明明灭灭。
灵远安静地阖着眼,对他的话语没有任何动容,心里只盘算着脱身之后就前往红尘界,散修虽然资源匮乏,但胜在没有宗门和家族的束缚,自由自在,天高海阔。
她从异界而来,这个世界的恩怨纷扰,与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
她所想的,从来只有重回巅峰,重证大道。
......
此后每一日,秦鹤月都会上山打猎,用多余的猎物与村民交换物资。
换回的东西越来越多,简陋的小屋被一点点装扮起来,渐渐有了家的样子。
他将收集的野兔皮处理干净,缝成一张厚实暖和的垫子,铺在榻上。剩下的边角料做成两个兔毛枕头,圆不圆方不方的,灵远接过时看了好一会儿,他难得有些窘迫,低声道了句“先将就用”。
他用木板修补了摇晃的桌椅和漏风的窗棂,陆陆续续地,又做了几个木架,还用藤条编了个小篮子,给灵远放东西。
院中的空地也被他清理出来,移栽了几株野兰,细长的叶片在微风中摇曳,给小院添了几分生气。
见村里没什么危险,秦鹤月便不让灵远跟着上山了。
灵远每日睡到自然醒,便挎着小篮四处串门,和村里的妇人攀谈。闲暇时,她便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秦鹤月在灶台前忙前忙后。
妇人们瞧见这情景,总会掩嘴轻笑:“瞧瞧秦郎君,多疼媳妇儿!打猎是一把好手,回家还肯下灶房,秦娘子好命哩!”
入冬后,风带上凛冽的寒意。灵远换上了厚实的棉布裙子,靛青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别有一种恬静的气质,倒真像谁家新娶的小媳妇。
秦鹤月最近总在忙碌什么。晚饭后,他收拾好碗筷,便坐到油灯下,用小刀刻着一块木头。
灵远走近去看,问:“这是什么?”
秦鹤月勾起唇角,神情温柔:“再过几日就好了。”
一日又一日,他手中的东西慢慢显出形状,先是圆润的簪头,然后是簪身上细腻的花纹,最后是簪头含苞待放的桃花。
灵远有些莫名地看着簪子。
同心村的女子,人人都戴着这样一根木簪。
她是不是......也该有一根?
第48章 失序
灵远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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