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无法呼吸,冷汗直冒,疾冲出门,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村庄一片寂静,他抓住早起的邻居。
“李叔,你可曾见到我家娘子?”
张叔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茫然摇头:“没见着啊,秦郎君,这么早......”
他不等听完,继续向前奔走。
井边,李婶正在洗衣,他立即上前询问,李婶同样一脸疑惑:“没有啊,秦娘子没来过。”
他走遍小小的村庄,问遍了所有邻里,得到的都是否定的回答,恐慌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将他压在下面。
她去了哪里?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投湖的身影,他脸色煞白地奔向湖泊。
湖面一片平镜,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初升的暖阳。没有涟漪,没有人影,什么都没有。
巨大的空落攫住了他,他失魂落魄地在村中游荡,村民们关切地询问,他浑然不知。
不知过了多久,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小屋。
推开院门,他忽然听见一阵淅沥的水声,从新砌的浴室里传来,他踉跄着扑到浴室前,颤抖地拉开门——
氤氲的水汽尚未散去,灵远背对着门口,长发湿漉漉地披散,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她正在穿衣,上半身只系着一件杏色的小衣,白皙的脊背暴露在空气里,上面布满了可怖的疤痕。它们像蜈蚣一样扭曲凸起,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爬满整个背部,让她的身体像一件被摔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玉瓶。
水珠顺着凹凸不平的痕迹滑落,像是无声淌下的眼泪。
秦鹤月僵立在门口,呼吸在这一刻停止了。
她的背上,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伤?修仙之人恢复极快,世间也有的是能治愈伤势的灵药,这么多可怖的伤疤盘踞在背上,只能证明这具身体的主人有多狼狈,连最基本的疗伤都做不到。
是他,是他打的。
每一道疤痕,都是他亲手烙下的。
灵远听到动静,穿衣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她将拢到身前的湿发撩到背后,盖住了满背的创伤。
青丝覆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
他终于想起了那五年,她在暗无天日的无尽狱苦苦煎熬,而他终日在外奔波,为一个叫白竹的女人寻访天材地宝。
他从来没有过问过她,哪怕一句。
他想起了剑阁严苛的律法之外,也有人情,再是犯下大错的弟子,也允许亲朋探望,因为律法是为了约束和规劝,从来不是真的要置门下弟子于死地。
可他从来没有看望过她,一次也没有。
他竟然做过这样的事。
在他做了这样的事后,他竟然说自己......爱她。
灵远平静地穿好衣衫,转过身,一步步朝他走近。向来冷峻从容的仙尊,看着一脸平静的她,竟然往后退了一步。
她仰脸看着他,轻声问:“是不是很丑?”
秦鹤月的心在颤抖,呼吸也跟着发颤,他用了很久才找回自己声音,哑着声:“不丑......小远,一点也不丑。”
灵远笑了笑:“那就好。”
她淡得像烟岚一样的笑容,让秦鹤月的肺腑猛得绞在一起,他紧攥她的手臂,急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小远,我会治好这些疤痕,还有......”
他想起了很多事,喃喃:
“还有......你的道基,道基破碎并非不可治愈,世间有很多罕见的奇珍,只要......只要........”
他想起了更多事,话语戛然而止。
只要什么?
只要用九窍玉心莲。
那株万年发芽,万年生叶,再万年方得一花的九窍玉心莲,他用来为白竹种了灵根。
筑基期的寿元不过三百年,世间哪里再寻一株为她重铸道基的莲花?
灵远听着他没能说完的承诺,轻问:“只要什么?”
“我们、我们先离开这里!”秦鹤月遁逃似地往外,“一定会有其他办法,一定会有!”
灵远定在原地,没被带动。他回身,撞进一双盛满悲伤的眼眸。
她看着他,眼中的神采一点一点黯淡:“回到修真界,我只是一个无法修炼的废人,就让我......呆在这里吧。”
无法修炼的废人。
这几个字如一把尖刀,狠狠捅穿秦鹤月的心脏,骄傲的长乐,倔强的灵远,竟然说自己是个无法修炼的废人。
他爱她吗?
如果爱她,为什么要伤害她?他不是承诺过要保护她吗?
她不是剑阁弟子,从来没有接受过剑阁的传承,为什么要受剑阁的律法处置?干预的是他的天命,只要他不追究,谁又能定她的罪?
真正的爱,至高无上的爱......
秦鹤月将她拥入怀中,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尽数落在她的颈间。
爱一个人,便是切身体会她的悲伤。
他哽咽着:“小远,你不是废人,你与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也与我没什么不同。”
铮的一声,霁雪剑应声出鞘,凛冽的剑光照亮他的眼睛。秦鹤月握着剑柄,剑尖一转,对准自己的眉心。
他不需要漫长的寿命,他只需要三百年,与她生前相守,死后同穴的三百年。
他不做什么仙尊了。
他愿做一个凡人,做她的郎君。
锋利的剑尖离他的眉心越来越近,灵远静静看着,她能感受到修为瓶颈的松动,天地间某种令人心悸的威压,正在隐隐汇聚。
在他举剑对准自己的时候,他终于毫无保留地选择了她,好感度满了。
在剑尖正要没入肌肤的一刹,一只纤细的手伸来,紧紧握住了剑身,温热的鲜血涌出,秦鹤月手一颤,本命剑坠落在地。
灵远缓缓抬眸,看向震惊失语的秦鹤月,声音平静:
“情爱转瞬即逝,哪里值得摒弃大道,自毁前程?你说对吗,秦仙尊?”
秦鹤月失神地看着她。
灵远仰头望向苍穹,望向这个将爱欲无限放大、奉为至高法则的同心村,扬声:
“为了虚无缥缈的情爱摈弃自我,何其可笑?”
话音落定的瞬间,鸟雀的鸣叫停止,拂面的微风凝固,她触动了同心村的规则。
整个村庄陷入死寂,耕作的农人停下了锄头、嬉戏的孩童僵在原地、缝补的妇人针线悬空,他们同时转头,面无表情地望向那间小屋。
幻境因着主人的执念而生,幻境困住的第一个人,永远是制造幻境的主人。他构建出无限拔高爱情的同心村,只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爱情,否则他就会觉得......也不过如此。
比如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对她.....也不过如此。
灵远嗤笑:“不要再自欺欺人了,生前没有得到的感情,死后更不会有了。”
这句话如同投进油锅的火星,幻境的主人被彻底触怒。僵立的村民忽然张开嘴,口中生出獠牙,手指扭曲变形,暴涨成乌黑的利爪,他们嘶吼着涌来,顷刻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灵远眼神骤厉,反手抽出一柄魔气森然的匕首!
幻境能封锁灵气,却无法阻止象征仇怨的魔气,同心村越是美满和善,构筑此地的主人,就越是挣扎苦痛!
她拽住神情恍惚的秦鹤月,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院门。
无数扭曲的身影扑来,灵远扬手一挥,最前排的村民被拦腰截断,露出的内里没有血肉,只有黑色的怨气。
怨气奔涌着扑向灵远,被匕首尽数吞噬,刃上魔气暴涨,红光大炽。灵远身如鬼魅,刀光闪处,扑来的身影如割稻般一片片倒下。
秦鹤月深陷在规则的影响中,目光忡怔,灵远百忙之中踹了他一脚。
“愣着干什么?!快帮忙!”
他依旧没有完全清醒,只是下意识地按着她的指示行事,替她挡开几个村民。两人奋力搏杀,终于在围攻中撕开一道缺口。
灵远立即拽着秦鹤月向外奔逃,村民紧追在后,数量越来越多,铺天盖地。
这么多的村民,是想将他们活活耗死!
灵远果断调转方向,朝着后山奔去,山林出现在眼前,她抬起匕首往腕上一划,沿路洒下自己的鲜血。
修士的血肉蕴含灵机,即便灵气被禁,依旧可以作为布阵材料,她计算着方位,布下简易的迷踪阵法。
秦鹤月被刺目的鲜红惊醒,伸手想去捂她的伤口,灵远反手抓住他的手臂,看准前方一棵内里中空的大树,纵身一跃,两人险险落入树洞。
村民被迷阵扰乱感知,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没法寻到两人的踪迹。
逼仄的树洞内,灵远靠着木壁喘息,大量失血让她眼前发黑,临时布下的迷阵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破开幻境。她体内的瓶颈已经松动,正好可以借助天劫之力。
她咬了咬牙,再次挥刀割向自己的手腕,“小远!”秦鹤月急忙挡住她的手,声音充满恐慌,“都是我的错......都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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