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中气血一阵翻涌,喉间涌起一股腥甜,他不动声色地咽下,指尖开始颤抖。
灵远见秦鹤月忽然僵立不动,觉得不对,立即上前去探他的眉心。一探之下,果然见灵台里几处快要弥合的裂缝,又重新裂开,黑雾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她深深皱起眉,前些日子刚有些起色,一受刺激又开始恶化,如此反复,实在太棘手了。
她严肃道:“我和你说过,不要多思多虑,一把灵剑代表不了什么。”
怎么代表不了什么?秦鹤月的眼眸盛满悲伤,心中厌恶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这是又被执念魇住了,灵远拉起他的手,往凌霄峰的方向走。
“我累了,我们回去休息。”
回到霜降宫,她让他在榻上坐下,摸出一本话本塞进他手里。
“我想听你念给我听。”
秦鹤月怔了一会儿,将手中的话本翻开,低声念了起来。
书里依旧是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从前在公主府,他常常念给她听,她乖巧地伏在他膝头,听着听着便睡着了,阳光洒在她恬淡的睡颜上,让人不舍得移开眼。
那样静谧温馨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书生执了小姐的手,道:“若能得小姐为妻,便是死了也甘愿。”
他也是,死了也甘愿啊。
眼泪顺着下颌淌下,砸在书页上,洇开深色的水迹。
灵远见他念着念着,竟然开始无声落泪,急得在原地踱了几步。
她一咬牙,干脆将他拽进寝殿,三下五除二地扒了他的外袍,又将自己的外衫扯下来,拉着他一同躺下,整个人钻进他怀里,声音又急又闷:“我要睡觉了,不许再哭了!”
秦鹤月立即紧紧抱住她,脸深埋进她的发间,像在抱一个即将失去的幻觉。
两人的体温交缠在一起,心跳渐渐同频共振,他们曾是这样熟悉彼此,这样亲密无间,谁也没有办法否认。
秦鹤月痛苦地说出那三个字:“对不起。”
灵远的脸颊浸在他滚烫的泪水中,沉重的话语落在心间,她闭了闭眼。
过去种种,谁对谁错,实在分不清了。
她也做不到将情爱放在首位,若要在道途与他之间做选择,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抛下他,她自己都做不到的事,何必苛责他?
她为了任务接近他,心思不纯在先,后来潇洒离去,留他一人道途尽毁。他是自食其果,她又岂是全然无辜?
她低声道:“仙尊,你不必再如此自苦,时至今日,我已经......释怀了。”
秦鹤月浑身一颤。
她已经释怀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勾销之后,是彻底结束,还是重新开始?
他不敢问出口,心中生出希望的微光,那一点渺茫的微光,足以驱散所有的阴霾。
他低头亲吻她的额头,声音恢复了沉静温柔。
“困了就早些休息吧。”
他打出一道法诀,天幕缓缓暗下来。
.......
翌日,灵远醒来后,第一时间看向秦鹤月,他还在沉睡,眉眼如远山覆雪,带着不染凡尘的清寂。
她等了许久,见他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心中又记挂他的状况,便凝起一缕灵气,缓缓探向他的眉心
刚要触到肌肤,秦鹤月倏地掀开眼帘,露出一双泠泠剔透的眼眸,静静看着她。
灵远心头一跳,灵气散开了。
秦鹤月薄唇轻启,声音微哑:“你若想了解透彻,不必如此迂回.......可以将神识探进来。”
神识相交,乃是修士间最亲密的接触,他是在邀请她神交。
灵远愣了愣,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她拿不准他的神志是否还清醒,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秦鹤月朝她低下头,露出眉心,姿态温顺又安静。
灵远犹豫一瞬,终究是担心占了上风,重新凝起灵气,探入他的灵台。
灵台里的黑雾淡了许多,但台面上多了几道黑痕,像是由雾气沉淀而来,灵远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不知道这是好转还是恶化。
她收了灵气,表情凝重的思索。
秦鹤月看着她蹙起的眉峰,低声道:“不要担心,之后自然会好了。”
“之后怎么好?”
“待我们结成道侣,我将你的神识困在我的灵台里,心魔自然就消散了。”
灵远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什么结为道侣?还将神识困在灵台,那岂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双修?
她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意识被裹挟进他的灵台,无处躲藏,无法挣扎,每一缕思绪都被他侵占的画面。
她惊得都有些结巴了:“你、你、你怎么......我都说了我不会和你结契,而、而且将神识困在灵台里,实在太过分了!”
秦鹤月摇头,语气平静:“联姻关乎两界大局,是你父母亲自应允的,名正言顺。道侣之间神魂相融,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什么过分的。”
这可和说好的不一样!灵远慌忙下榻想要逃跑,秦鹤月拉住她的手腕。
“别生气,刚才的话不是出自我的本心,我不会这么做的。”
他受心魔影响,确实会冒出一些极端的念头,灵远怀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秦鹤月认真地点头:“真的。”
神交之时,感知会放大无数倍,她受不住这样的刺激,他也舍不得这样待她。他只会用神识温柔包裹她,待她放松适应,再慢慢游走深入。他会带给她无尽的欢愉,一遍遍吻去她的泪水,轻声哄着她,让她喊他的名字,在意识模糊中说爱他。
他只会温柔地占据她,不会直接将她拖进灵台的。
秦鹤月放轻声音,再次重复:“别生气,我不会那样做的。”
灵远纠结了一会儿,才松口:“好吧。”
......
灵远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劲,秦鹤月的心魔远比想象的还要严重,仅凭她自己恐怕无法解决,只能去找援军。
主殿里,忘机正埋首处理堆积的事务,面前传来平稳的脚步声,他以为是哪位执事,头也未抬,只问:“何事?”
无人回应。
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清来人面容,瞪大了眼睛站起身,仿佛白日见了鬼。
“你......你你你......!”
灵远言简意赅:“我还活着,被仙尊找到了,他非要与我结成道侣。”
忘机:“.......”
他张了张嘴,“活着......好,活着就好......”
灵远严肃道:“仙尊如今执念深种,已有入魔之兆,真君可知道?”
忘机心下苦笑,他自然知道,之前秦鹤月为白竹奔走,姑且算是偏执,自从苍梧上门对峙,戳破了情劫真相,秦鹤月看似平静接受,实则道心崩毁得一塌糊涂,气息一日比一日混乱。
真是谢天谢地,幸好她还活着!
灵远等了一会儿,见忘机不说话,暗示道:“仙尊状况不好,真君作为他的师兄,是不是该有所作为?”
忘机表情垮了下来,这可是情劫!他有什么办法?
他试图和稀泥:“情劫虽险,但只要你们二人结为道侣,心心相印,时日久了,情劫自然会渡过。”
灵远出声质疑:“可你此前不是说过,秦鹤月并非我的良人?”
忘机有些尴尬,支吾道:“此一时彼一时嘛,如今真相大白,鹤月也认清了自己的本心,以他的性子,会好好待你的。”
灵远没说话。
忘机迟疑道:“你.......若一时无法原谅他,也是情理之中,来日方长,你可以慢慢看他是否真心改过......再决定......”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灵远轻声打断,“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结束二字一出,忘机心里一个咯噔。他看着灵远毫无波澜的脸,意识到她说的是真的。
大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忘机绕过案几,走到灵远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帝姬,情劫一事,是天阙剑阁对不起你,鹤月自小拜入剑阁门下,一直尊师重道,恪守门规,我们谁也没有想到真相会是如此,我代他,代剑阁,向你赔罪。”
“他是真的......对你爱重,自知晓真相后,他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道心彻底崩毁,还请帝姬看在他痴心悔悟的份上,给他一个......补偿的机会。”
灵远叹了口气,她差点就被这对师徒害死了,什么样的补偿能够完全弥补?
能恩怨两清已是不易,事情解决之后,各自安好,互不纠缠,才是最好的结局。
她轻声说:“真君,我今日前来并非为了讨要说法,过往已逝,我只能暂时助他稳定心境,待他脱离危险,我便要离开了。”
“我不能永远留在这里,仙尊的事,唯有劳烦真君多费心了。”
说完,灵远微微欠身,转身离去。
忘机望着她决然的背影,深深叹息一声,一瞬间变得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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