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秘境,少则数十年,多则上百年,才会重新开启。若是错过今日,他们这些新人,就要与各位夫人一样,被永远关在这里。
高山流水觅知音,若是一辈子困在天宫,再清正的琴音也无济于事。
灵远垂下眼眸。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玄微垂首坐在台上,手指依旧按着琴弦上,看不清表情。
他奏得极好,好到完美背弃了自己坚守多年的道。
玉牌很快汇集到侍女手中,她扬声念道:“技艺繁复,情感秾丽,上品!”
紧接着登场的是宋缘。
这半年来,她一直跟着王文州打磨舞姿。她有天赋的事情不多,舞艺算是一个,为此她格外努力,日日练习,不敢懈怠。
她走到台中央,舞起水袖,姿态比初来时更为柔美,却始终少了几分浑然天成。
练习的时间还是太短,在浸淫此道多年的人眼中,她这点火候,不过堪堪入门。
侍女的声音响起:“勤勉可嘉,中品。”
与第一次一模一样。
宋缘面上掠过一丝失望,默默退下。
下一个是灵远,她兴致缺缺,不咸不谈地舞了几剑,就跳下玉台。
她已连拿六个下品,这一次的评价却是不同,侍女平静地念出结果:“返璞归真,中品。”
宋缘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灵远的剑招一如既往的敷衍,连剑花都懒得挽一个,评定的结果却是中品。
为什么评价标准为她改变了?
她环顾四周,台下这些挑剔的看客,竟然没有一个人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仿佛再自然不过。
她最后望向莫蝉衣——他的目光落在灵远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宋缘僵在原地,忽然全都明白了。原来献艺的品阶,从来与技艺水平无关,只需要莫蝉衣一个人评判即可,他喜欢谁的表演,谁便是上品,他看谁顺眼,谁便能面见神君。
而莫蝉衣,喜欢灵远。
宋缘认识这位灵仙子,平日独来独往,谁都不搭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清高。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外有化神尊者保驾护航,进了仙宫,也有莫蝉衣另眼相待。
从来不像她,一路摸爬滚打,费尽思量,到头来,还比不过人家随意舞上几剑。
凭什么?凭什么会这样?
最后一个上场的是王禹。
他迎着众人讥诮的目光,略显狼狈地登台,打了一套虎虎生风的拳法。
灵远垂眸看着案前的玉杯,茶水平静无波,不再像最开始一样四处飞溅了。
所以献艺结束,莫蝉衣宣布最后结果,玄微的一曲改弦易辙,成功当选本次谒见神君的人选。
可席宴并未如常散去。
莫蝉衣慵懒地坐在椅中,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片刻,殿内的寂静忽然被打破。
王禹猛地站起身,“真是够了——!”
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席面,玉盘珍馐哗啦啦落了一地,汤水四溅。
他还不解恨,抡起座椅狠狠砸向地面,木屑纷飞,坐他身旁的男修急忙闪避,仍被飞起的碎片划破了面颊,鲜血顺着下颌滴落。
席间众人神情漠然,无人呵斥阻拦,由着他将华美的宴席毁得一片狼藉。
王禹喘着粗气,咆哮着冲向殿门:“我要离开这鬼地方!我要离开仙宫!!!”
话音刚落,一道炽热白光凭空出现,一击捅穿了他的天灵盖,鲜血混着脑浆迸溅开来,洒了一地。
莫蝉衣看着地上那滩红白交织的液体,弯起唇,灼热的目光再次缠绕到灵远身上。
他被困在这是太久太久了,再美妙的歌舞,看了几十年、上百年,也早看腻了。
仙宫中仅有的变化,就是这一批批新进来的修士。他看着他们一天天走向麻木,从挣扎到顺从,从鲜活到死寂,最终变成和他一样的行尸走肉。
这是他唯一消遣了。
眼前这个清冷孤高的美人,半年过去,也一点没变,真是太好了,在这看不到尽头的重复里,最珍贵的东西,就是这份不流于俗的新鲜感了。
真希望她能再坚持久一点,让他多一点鲜活的感受。
莫蝉衣哑声开口,为这场夜宴画上句号:“今日宴毕,我期待诸位日后的表现。”
第69章 空虚
夜色深沉, 玄微在仙侍的指引下,推开一扇沉重的殿门。
屋内陈设清雅,一名白衣男子静坐窗边, 眉眼疏淡, 神情寂寥得像一缕清烟, 随时会随风飘散。
这便是仙宫真正的主人,清漓。
玄微看着他,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清漓将他们困于此地有何用意?如何才能放他们离开?妄宇天墟究竟藏有怎样的机缘?
他正要开口,身后的仙侍轻声提醒:“谒见神君, 仅可问一语。”
玄微一愣,一语?
他耗费了整整半年, 耐着性子参加一轮又一轮的夜宴, 才终于见到神君, 却只能问一句话?
仙侍再次开口:“您可以考虑一盏茶的时间。”
只有一盏茶的时间,秘境、仙宫、机缘、离开的方法......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碰撞, 他应该问哪一个?
玄微闭了闭眼,在纷乱的思绪中找到一个关键:“敢问神君,阿紫去了哪里?”
清漓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只是轻描淡写道:“死了。”
死了......玄微怔怔地站在原地,仙侍已拉开殿门,做出送客的姿态。
谒见神君, 就这样结束了。
玄微恍惚地走出宫殿,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廊下悬着几盏宫灯, 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步履沉重地走着,影子渐渐融进浓稠的夜色,再也无法区分。
他回想着清漓稀松平常的语气, 死了便是死了,没什么特别的,阿紫如此,他们这些困在仙宫的人,也是如此。
也许这不过是清漓的恶作剧,每隔一段时间便挑选一批倒霉的修士关进来,看他们费尽心机地想要见到他,结果只是得到两个字:死了。
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值得他用半年的光阴去换吗?
他试图安慰自己,不过是临时更换了曲目,弹了一首自己曾鄙夷的浮华曲调,并不会怎么样。
他希望自己如此作想,可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瞬间,指尖悬于弦上,身后是莫蝉衣似笑非笑的目光。
第一个乍变的音节,在这时奏响了,“铮——”地一声,他听见自己道心龟裂的声音,在某种规则的侵蚀下,他一直坚守的道心正在迅速崩塌。
以琴载道的誓言破灭,只需要一念。
一念之差,他再也无法弹奏出清正澄明的《破障清心曲》。
.......
又是一场赏花宴,众人把酒言欢,就着满园春色赋词咏芳,这个说“琼枝堆雪,玉蕊含霜”,那个接“暗香浮动,疏影横斜”,引来一片拊掌。
玄微坐在人群里,也在绞尽脑汁地推敲词句,时间如此漫长无聊,总要寻些事情来打发。
灵远恰从回廊经过,淡漠地扫了一眼众人,径直离去。莫蝉衣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直到她纤细的身影消失,才收回视线。
玄微瞥见这一幕,心下一哂。
衣袖被人扯了一下,宋缘款款倚过身来,一脸关切地问:“玄师兄,我看你近日脸色不好,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玄微看着宋缘无辜的神情,心头感到厌烦。这个女人又在旁敲侧击地打探消息,他走到如今这一步,少不了她的几番怂恿。
他眸光暗了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开口:“师妹若想探寻仙宫的隐秘,不如从莫蝉衣身上下手,待你也见过神君,许多事自然就知晓了。”
宋缘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快速盘算。她早已猜到莫蝉衣是主导规则之人,玄微的一番话更加印证了她的判断。
几人一同进的仙宫,如今玄微见了神君,灵远得了莫蝉衣的青睐,只有她像只无头苍蝇一般乱转,费尽心思却一无所获。
想到这里,她的指尖掐进掌心。
是夜,宋缘敲响了莫蝉衣的殿门。
莫蝉衣墨发披散,松松垮垮地披了件碧色外袍,引她进去。殿内装潢奢靡,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与他的人一样,透出一股无法遮掩的沉沉暮气。
宋缘落座后,顶着莫蝉衣饶有兴致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莫师兄,我见你似乎很留意灵师姐,我有一个法子,可助师兄达成心愿。”
“哦?”莫蝉衣挑起眉梢。
宋缘深吸一口气,快速道:“我有一丸极为隐蔽的丹药,只要吸入些许香气,便会令人春情萌动,我可以设法将药下在她的——”
话还没说完,莫蝉衣便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的朱砂轻颤。果然是个庸俗的女人,想出的法子也如焚琴煮鹤一般粗鄙,若是轻易得手,灵远还有何特别之处?谁也不知道下次秘境开启是什么时候,坏了趣味,他上哪儿去找新的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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