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病着,太医院的话含糊其辞;兵部压了半个月的军饷文书;二皇子被支去西北,如今太子也要南下……
她猛地睁开眼。
皇帝的身体恐怕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常年服食丹药,底子早就亏空了,如今不过是强吊着一口气,不甘心放权,也不甘心让任何一个儿子顺顺当当地坐上去。
所以才有了这一连串的安排。
把太子支走,把二皇子也支走,留四皇子一个人在京城。表面上像是偏疼幼子,实则是在拿三个儿子当棋子,看他们互相撕咬,看谁能在这一局里活到最后。
可太子不死,这皇位就落不到旁人头上。四皇子占着地利,却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太子若是南下途中出了什么“意外”,那便是天高路远,鞭长莫及了。
赵平芜的手在膝上攥紧了。
春盏站在一旁,见她脸色不好,轻声唤了一句:“公主?”
赵平芜回过神来,把信纸重新折好,递还给春盏:“烧了。”
春盏接过,走到烛台前,看着火舌舔上纸角,将信纸吞成一片灰烬。
赵平芜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浓稠,院子里那棵槐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她望着那片沉沉的黑,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四皇子不会等太子到江南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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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离京
六月初三, 宫里传出消息,说皇帝身体差不多好了,早朝照旧。
消息传到侯府时, 赵平芜正站在窗前看院子里那棵槐树。
入了夏, 槐花开得盛,一簇簇白里透着淡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 铺了一地碎雪似的。她听完春盏的话,手上拨弄花瓣的动作停了一停。
“好了?”她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没什么喜色。
春盏也听出了不对劲, 压低声音道:“说是太医院递了脉案,说龙体康健,只是还需静养, 不宜劳心。可昨儿个还听说皇上连折子都批不了几本, 怎么一夜之间就大好了?”
赵平芜没接话。皇帝在病中时, 最怕的就是底下人动心思,所以偏偏撑着病体放出个好转的消息, 为的就是稳住局面。可身子是自己的,到底好没好,只有乾清宫里的人知道。
果然, 隔日早朝,皇帝露了面,坐在龙椅上听了几本折子, 便以“倦怠”为由退了朝。朝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但真正让朝堂上炸开锅的, 是紧接着下来的两道旨意。
第一道, 太子领了南下的差事, 即日启程,查办江南旱灾瞒报一案。第二道,二皇子赵季青受命前往西北,调度粮草,协理边务。
旨意一下,满朝哗然。
太子南下还说得过去,江南灾情是大事,派太子去查办,既显重视,又给了太子历练的机会。可二皇子去西北,军饷刚拨出去,粮草调度有兵部和地方官管着,何至于要一个皇子亲自跑一趟?何况还是在这种节骨眼上。
散朝后,几个老臣凑在廊下嘀咕,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皇帝这是要把两个成年的儿子都支开,只留四皇子在跟前。
四皇子的母家在江南,太子这一去,若是查出什么,那便是天大的把柄。可若是查不出,太子这一趟就算是白跑了。
赵平芜是在二皇子府上听到这些议论的。
她到的时候,二皇子正在收拾行装。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几件换洗衣裳,一摞要紧的文书,剩下的都由随行的人去操办。
“这么快就要出发吗?”赵平芜有些意外。
“嗯,越早越好。”赵季青点头,“今早朝堂上,四皇子的人一句话都没说。太子的人倒是争了几句,说我离京不妥,被父皇一句‘朕意已决’堵了回去。”
“四皇子的人没说话,才是最难办的。”赵平芜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拨着袖口的绣纹,“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反而显得是父皇在偏袒他。太子南下查江南,那是查他的母家。你去了西北,京城里就剩他一个人。父皇身子到底怎么样,谁也说不准。若是这时候……”
她没说完,赵季青却接上了:“若是这时候父皇有个好歹,他人在京城,禁军、城防、宫里的人,都是他近水楼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赵平芜问。
赵季青沉默片刻,忽然说:“西北那边的人不认识我,只认令牌,我会找人在半途冒充我,然后暂时待在京郊,有什么事情也能迅速反应过来。”
赵平芜一愣。
“父皇让我去西北,明面上是调度粮草,实则是把我支走。”赵季青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可西北那边的军务,有卫琢在,出不了大乱子。我去了,反倒是什么都做不了,白白离了京城这个局。”
赵平芜怔住了。这可不是小事。皇帝本就多疑,这若是被发现了,那就是把父子之间最后那点情分也撕破了。
可转念一想,赵季青说得没错。
人不在京城,说什么都是空的。四皇子之所以敢动,就是因为太子和二皇子都不在。若是二皇子留了下来,那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好。”她说,“你留下来。我替你走一趟西北。”
赵季青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军饷走漕运,算日子快到朔州了。卫琢一个人在那边,朝中的消息他未必能及时收到。”赵平芜站起身,语气很稳,“你留在京城盯着四皇子,我去朔州。一来替你把差事办了,二来把京城的消息当面带给卫琢。他手上有人,也有兵。万一京城有变,他能动。”
赵季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你一个公主,跑去西北,像什么话?”
“像不像话的,等活下来再说。”赵平芜说。
赵季青没再拦她。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看着温顺,实则比谁都拧。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晚,赵平芜回到侯府,把事情交代给春盏。春盏听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闷头去收拾行囊了。
赵平芜坐在灯下,铺开纸,写了几个字又撕了,反反复复,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京城有变,我即日启程,朔州见。”
她把信封好,压在枕下。窗外夜色沉沉,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纷飞的鬼影,争抢着披上人皮的机会。
翌日,赵平芜以得了水痘为由,闭门不出,只留春盏一个人在小院内照顾。
相隔五十里的城门处,二皇子坐在马上,在百姓的注视下出了城。
马车内,赵平芜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脸上不施粉黛,乍一看跟寻常人家出门探亲的年轻女子没什么两样。
她本来就不怎么出门,深居简出的,京城里见过她这张脸的人屈指可数。就算有人多看她两眼,也只会觉得这女子生得清秀些,断不会往公主身上想。
二皇子今早出城,走的是北门,浩浩荡荡的仪仗,满城百姓都看见了。
四皇子的人一定在盯着,只要二皇子的车驾一路往西北去,那边就会暂时松一口气。
可赵季青本人不会走远,按计划,他会在京郊某个庄子上住下来,让随行的替身继续往西北走。这事瞒不了太久,但瞒个十天半月,足够她在路上把该办的事办了。
其实赵平芜随不随行都无所谓,朔州那边只是发生了些冲突,远不到打仗的程度。粮草有二皇子安排的人运送,也用不着她什么。
其实赵平芜随不随行都无所谓。朔州那边只是发生了些小规模冲突,远不到打仗的程度,粮草有二皇子安排的人运送,也用不着她操心什么。
可听到二哥要去朔州的时候,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得很。
那点痒意从听见“朔州”两个字的时候就冒出来了,一路蔓延到指尖,让她坐立难安。
她本来可以不去的。留在京城,盯着四皇子,替二哥守着后方,这也是顶要紧的事。
可她心里清楚,京城这边有赵季青在,他既然能想出李代桃僵的法子,就说明他心里有底。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可朔州那边,只有卫琢一个人。
军饷走漕运,算日子快到了。朝中的消息他未必能及时收到,若是京城有变,他手上有人有兵,可若是不知情,那就是睁眼瞎。她得去,把话当面带到。这是正事,是说得出口的理由。
可心里那点痒,她骗不了自己。
她想见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赵平芜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些日子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朔州两个字就坐不住,明知道这趟路又远又险,还是把包袱收拾了。
马车出了城门,赵平芜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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